陈建到赵永江师已经一周了。
他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没有一刻是闲的。
赵永江师和韩流师不一样。韩流师的山洞更大、更深、更宽敞,指挥所、通讯室、作战室、宿舍、食堂、仓库,一层一层地往里延伸,走在里面像在走迷宫。
赵永江师的规模小一些,山洞也没有那么大,布局紧凑,从洞口走到最里面的卫生队,也就不到两百步的距离。
卫生队在三岔口的左手边,右手边是指挥所,正对面是食堂。每天吃饭的时候,陈建都能看见赵永江师长和政委端着饭碗从指挥所出来,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聊。
蒋金铭医生是个好相处的人,说话嗓门有点大,他对陈建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把卫生队里最好的一间屋子腾出来给陈建当宿舍,又专门收拾出一间手术室,铺了新的床单,换了新的灯泡,连器械台都擦了三遍。
“陈医生,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蒋金铭第一天就拉着陈建的手说,“上次纪连臣那个事,要不是黄主任来,人就没了。现在你在这儿,以后再有心脏外伤的战士,不用等,不用送,就地就能救。我这心里,踏实。”
陈建当时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不那么踏实。不是不自信,是第一次独立带队,心里没底。
以前在总军区医院,有黄玲在前面顶着;在医疗大队,也有黄玲在前面顶着。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其他的不用操心。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这个小队的负责人,李建国和王海东是他的兵,刘小军虽然是麻醉师,但也归他协调。出了什么事,担责任不说,会有可能让一个生命失去。
这一周,他没有接到心脏外伤的伤员。不是没有伤员,是伤都不在心脏。
李建国处理了两个腿部弹片伤的战士,王海东处理了一个手臂外伤的,陈建自己做了几台清创缝合的小手术,都是皮外伤,不严重。
他每天带着李建国和王海东在卫生队里转,熟悉环境,熟悉设备,熟悉流程。
蒋金铭手把手地教他们用师部卫生队的器械……有些设备和总军区医院的不一样,型号老一些,但能用。他还把师部卫生队的两个护士介绍给陈建,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年轻姑娘,干活利索,话不多,一看就是老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陈建知道,真正考验他的时刻还没有到来。他每天睡前都要把黄玲教他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开胸的切口位置,心包的切开方法,心肌的缝合技巧。过完了,才能睡着。
五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南疆的日头还是那样毒。
陈建刚从手术室出来,做了一台阑尾炎手术,不是弹片伤,是一个战士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滚。
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做完了,蒋金铭在旁边看着,做完之后竖了个大拇指,说“比我们师医院的外科医生还利索”。陈建笑了笑,去洗手,水冰凉刺骨,把手术的燥热一下子冲散了。
他正甩着手上的水,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杂沓的,通讯员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
“蒋医生!陈医生!前沿阵地电话,有一个战士受伤了,弹片!心脏区域!人还有意识,十多分钟后送到!”
陈建的手顿住了。冰凉的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站在那里,看着通讯员,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蒋金铭从值班室冲出来,他的表情绷得很紧。
“陈医生,你听到了?”
陈建关掉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听到了。”
他转过身,走进手术室。李建国和王海东已经站在器械台前面了,两个人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刘小军也走出来,手里拎着麻醉箱,表情专注。师部卫生队的两个护士,周护士和吴护士,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术衣和手套,等着他的指令。
陈建站在那深吸一口气。
“李建国,开器械包。心脏手术那一套,全要。王海东,把吸引器检查一遍,管子接好,试一下吸力。
刘小军,准备麻醉药品,诱导剂量按体重算,伤员情况不明,备好升压药。
周护士,准备消毒。吴护士,准备缝线,三杠零和四杠零的圆针,各穿两根。”
几个人齐声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
陈建站在手术室中央,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黄玲说过的话……“第一次独立做心脏手术,紧张是正常的。但你要记住,紧张归紧张,手不能抖。手一抖,就什么都完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擦掉手心的汗。然后他转过身,对蒋金铭说了一句话。
“蒋医生,我需要打个电话。”
蒋金铭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打给谁,他知道。
师部的电话在指挥所里。指挥所和卫生队隔着一个三岔路口,走过去不到两分钟。
蒋金铭带着陈建穿过那条窄窄的通道,陈建跟在蒋金铭后面,脚步很快。他在心里把黄玲的电话号码默念了一遍,不是数字,是转接的流程。从赵永江师到总军区,再从总军区到韩流师。
要转两站,中间可能会等,可能会断,可能会听不清。但他必须打。不是为了问“怎么做”,是为了听到她的声音。
指挥所里的人都在忙,电台在响,电话在响,参谋们在图上作业,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进来。蒋金铭走到一部电话前面,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总军区总机吗?我是赵永江师卫生队,要接韩流师。对,韩流师。找心外科黄玲主任。急事。好,我等。”
他把话筒递给陈建。陈建接过来,握在手心里。话筒是凉的,铁壳的,贴在耳朵上有些硌。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总机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转接的提示音,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一分钟。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和话筒里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电话接通了。但不是黄玲的声音。
“韩流师,我是韩流。找哪位?”
陈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韩流接电话。他声音有些发紧。“韩师长,我是陈建。赵永江师卫生队。我找黄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韩流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在说话。“等一下。”
陈建握着话筒,等着。他听见电话那头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声音……“黄玲!电话!赵永江师,陈建!”然后是更近的脚步声,然后是话筒被拿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她接起电话的声音。
“陈建?”
那个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有些失真,被电流和距离削去了一些温度和质感,但陈建还是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特有的平静。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心不冒汗了,心跳也不那么快了,像是有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稳。
“黄主任,我这边有一个伤员,弹片伤,心脏区域。人还在路上,大概十多分钟后到。我想问您……手术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些羞愧。他学了这么久,练了这么久,活猪手术做了上百台,廉海的手术他是一助,赵铁的手术他是主刀——虽然是黄玲站在门口看着的,但全程是他自己做的。
他应该知道需要注意什么,不需要打电话问。但他还是打了。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想听到她的声音。他想听到她说“你行”,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玲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稳住心态。手要快。你肯定行。”
九个字。陈建握着话筒,把这九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遍都让他的手更稳了一些。
然后黄玲又补充了一句。
“你慌,战士死。”
五个字。比前面九个字更短,这几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建的心里。
他握着话筒,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来她看不见。“我知道了。”他说。
电话那头没有再说别的。没有“加油”,没有“我相信你”,没有那些多余的话。
黄玲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但陈建从那四个字里听出了比“加油”更重的东西……你手里的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战士的。你没有资格慌。
“黄主任,那我挂了。”
“嗯。做完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陈建把话筒放回话机上,站在那里,看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指挥所。
回到卫生队的时候,伤员还没有到。手术室里一切就绪。李建国把器械台铺好了,蓝色的手术布上,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镊子、缝针、缝线,一样一样地摆着,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王海东把吸引器试了两遍,管子接好了,吸力够大。刘小军把麻醉药品抽好了,针管排成一排,贴着标签。周护士和吴护士站在手术台两边,手术衣穿好了,手套戴好了,等着。
蒋金铭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的方向,耳朵竖着,在听外面的动静。
“来了。”他说。
一辆军用救护车停在卫生队门口,车门推开,两个卫生员抬着担架冲进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作训服,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左侧第三肋间位置一个黑乎乎的伤口。弹片还在里面,血从伤口边缘往外渗,跟着心跳的节奏。他的脸是白的,嘴唇发灰,但眼睛是睁着的,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但没有失去意识。
“叫什么名字?”陈建走过去,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脉搏快,但有力。还好,没有休克。
“孙……孙继江。”伤员的声音在抖,但还能说话。
“孙继江,你听着。弹片在胸口,不深。我帮你取出来,缝好,你就没事了。你信不信我?”
伤员看着他,嘴唇在哆嗦,但他点了点头。陈建把手收回來,转过身,走到手术台边。
“上手术台。”
伤员被抬上手术台。护士在脚脖扎上针,关上吊瓶,刘小军把面罩扣在他口鼻上,从输液管里推了药。伤员的眼皮往下沉,挣扎了两下,闭上了。
他呼吸平稳了,胸口的起伏也稳了。陈建站在手术台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一百一,血压九十六十,还好,不算太差。
他又看了一眼表。从伤员受伤到上手术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比李根生短了整整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消毒。”
周护士走过来,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来回擦了三遍。陈建接过手术刀,刀尖悬在伤口上方。他的手不抖。手心也不出汗了。
他想起黄玲说的话……“稳住心态。手要快。你肯定行。”
刀锋切下去。切口沿着弹片的长轴,不大,四公分左右。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血涌出来,吴护士用纱布吸走。
李建国用拉钩撑开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间肌和那块嵌在肌肉里的弹片。
陈建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止血钳,用钳尖轻轻探了一下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不紧,弹片卡得不算深,尖端刚刚刺破胸膜。
他小心翼翼地分离着弹片周围的肌肉,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弹片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三角形的,边缘锋利,尖端有一点点暗红色的血,那是心肌渗出来的血。
弹片刺破了心肌。只是轻微的刺伤。
陈建看见那个小小的破口的时候,心里松了一口气。破口不大,大概两三毫米,血从破口里往外渗,不多,慢悠悠的,被吸引器一吸就干净了。
心包腔里没有积血,心包填塞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及时送来的好处。
从受伤到上手术台,二十分钟。弹片刚刚刺破心肌,还没有来得及造成大量的心包积血,心脏还没有被压住。
他用镊子轻轻夹住弹片的尾端,手腕一提,弹片从肌肉里拔了出来。
没有出血,不是没有血,是没有那种喷射状的、汹涌的出血。
只有少量的暗红色的血从破口里渗出来,慢悠悠的,被纱布一按就止住了。他拿起持针器,接过李建国递来的缝线,开始缝合心肌上的破口。一针。从破口一侧的健康心肌穿进去,穿过肌层,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紧。破口合拢了,血不渗了。他又加了一针,在原来的缝线旁边,加固了一下。
两针。够了。
他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王海东递过生理盐水。陈建接过来,倒在伤口上,盐水冲进腔隙,把里面残留的小血块冲出来。冲了两遍,流出来的液体变清了。
他换了持针器,开始缝合肌肉、皮下组织、皮肤。一层一层地缝,从深到浅,从内到外。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每一个结都打得牢固。
蒋金铭站在门口,看着陈建缝合的动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完全独立主刀心脏手术的年轻医。
最后一针缝完了。陈建把持针器放在器械台上,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缝合好的伤口。切口不大,缝得很精细,两侧的皮肤对合得很好,没有错位,没有重叠。他用干纱布轻轻按了一下,没有渗血。
“好了。”他说。
李建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王海东把吸引器关掉,管子从器械台上取下来,盘好,放在角落里。刘小军关掉了麻醉机,把面罩从伤员脸上拿下来,擦了擦伤员额头上的汗。
周护士和吴护士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翘着,但谁都没有说话。
蒋金铭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战士。他的脸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
蒋金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陈建。
“陈医生,你这手艺……”他摇了摇头,“我服了。”
陈建没有接话。他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浇在手上,他看着水流从指间穿过,透明的水变成淡红色,流进下水道里。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慢擦着手指。
他想起黄玲说的最后一句话……“做完给我打电话。”
他转过身,走出手术室,走到指挥所,拿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拨了总军区总机的号码。
“总机吗?我是赵永江师卫生队。请接韩流师,心外科黄玲主任。”
等了很久。然后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
“陈建?”
“黄主任,手术做完了。弹片取出来了,心肌轻微刺伤,缝了两针。没用输血。四十分钟。伤员生命体征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玲说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陈建听出了那个“好”字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是表扬,是认可;不是欣慰,是放心。
他握着话筒,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很高,高到电话那头的黄玲看不见,但指挥所里的参谋们都看见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医生,站在电话旁边,对着话筒,笑得像个孩子。
“黄主任,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陈建把话筒放回话机上,站在那里,看着那部电话,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指挥所。
走廊不长,他走了好一会儿,不是是因为累,是他想把这种感觉留住。独立主刀,心脏手术,四十分钟,完美收官。
他想起黄玲说过的一句话,“等你能独立做心脏手术了,你就不是徒弟了,是医生。”
他现在是医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