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黄玲的红色菲亚特，准时停在了总军区医院的大门东靠东的空地上。
她眯了一下眼睛，看着那扇她进出了无数次的门。灰色的水泥台阶，门楣上“总军区医院”五个红色大字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光。
半年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身后跟着五个人。现在她回来了，但身后跟着十个人。
她一转身，王秀秀站在她右边，白大褂都已穿好了。
两个人对视都没说话，走进医院大门。朝心外科办公室走。
两人走进办公室，陈建、周志强站在陈建旁边，李建国、王海东、张伟、刘洋和刘小军五个人站在后面。吴晓敏和赵小燕站在最边上，两个人小声说着话，见黄玲和王秀秀进来，两人把话赶紧收住。
十一个。心外科的全部人马，从轮战区回来了，一个不少。
“走。先去行政楼。”黄玲转过身，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后面十个人跟着她，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片，“沙沙”声。
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三层楼，黄玲上到了二楼，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敲了几下。
“进来。”
张献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黄玲推门进去，立正，敬礼。
“张院长，心外科医疗队轮战任务完成，全员归队。前来报到。”
张献忠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黄玲握住他的大手。
“好。回来就好。”张献忠松开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情况。”
黄玲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院长，心外科医疗队在轮战区半年，共完成心脏外伤手术三十八例。其中重症手术二十一台，轻症十七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张献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十八例？具体说说。”
“三十八例中，弹片穿透心肌的十五例，心包填塞的十二例，心肌挫伤的六例，其他类型五例。大多数手术是在师部卫生队条件下完成，未使用体外循环。术中死亡率百分之二点六，一例因伤情过重、送来太晚，未能挽救。”
她没有说那个战士的名字，但她的眼神暗了一下。李根生，二十一岁，四川绵阳人。她记住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黄玲继续说：“团队成长方面，陈建和周志强均能独立主刀心脏外伤手术，各完成六台和五台，全部成功。李建国、王海东、张伟、刘洋四人，能熟练担任一助和二助，基本功扎实。王秀秀在管理和带教方面表现突出。吴晓敏和赵小燕两名护士，已熟练掌握战地心脏手术的器械配合和术后监护，麻醉师，刘小军麻醉全部成功。”
她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说了一遍，没有遗漏。张献忠听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门，像是透过那扇门看见了那十个人。
“好。”张献忠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黄玲同志，你们辛苦了。轮战区的工作，盛副司令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说你们救了不少战士的命，为部队医疗体系建设做出了贡献。”
黄玲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拼出来的。”
张献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常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常大刚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军装，看见黄玲，点了点头。
“黄主任，回来了？辛苦了。”
“常副院长好。”
张献忠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戴上。“老常，你带黄玲去看看病房、ICU和手术室。都准备好了吧？”
常大刚点了点头。“准备好了。病房六间，二十四张床位，全部收拾好了。ICU四张床位，设备安装调试完毕。手术室也重新检修了一遍，随时可以启用。”
张献忠转向黄玲。“黄玲，心外科的硬件条件，已经全部到位。病房、ICU、手术室，都是按你当初的方案建的。你去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跟老常说。”
黄玲站起来，立正。“谢谢张院长。”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张献忠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常大刚带着黄玲和门外的十个人下楼，往病房楼走去。
病房楼在门诊楼的东侧，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
心外科的病房在三楼，东侧，六间病房，二十四张床位。
走廊是新粉刷的，墙壁雪白，下半截是淡绿色的墙裙，地面是大理石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护士站，护士站后面是一排药柜和病历架，柜子是新的。
常大刚推开第一间病房的门。“这间是双人间，留给重症病人的。里面有氧气接口、负压吸引接口、心电监护接口。床是可以升降的。”
黄玲走进去，环顾四周。两张床并排摆着，床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是木头的，漆成军绿色，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着。窗外能看到操场。
她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台。干净的，没有灰。又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她点了点头。
“很好。”
常大刚又带她看了另外几间病房。有四人间的，有六人间的，每一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氧气接口、吸引接口，都安装到位，试过了，能用。
然后他们去了ICU。ICU在病房的同一层，走廊的尽头，四张床位，用玻璃隔断隔开。每张床位都配备了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微量泵。设备是新的，包装还没有拆。
常大刚说：“这些设备是上周刚到的，厂家的人来安装调试了两天，全部合格。”
黄玲走到一台心电监护仪前面，按下开关。屏幕亮了，绿色的波形在跳动，嘀嘀嘀的声音清脆而熟悉。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又走到呼吸机前面，检查了管路和湿化罐，都是干净的，连接正常。
“常副院长，ICU的护士配了吗？”
“配了。从全院抽调的，六个人，都是有三年以上ICU工作经验的。你那边不是还有四个从省人民医院培训回来的护士吗？加上这六个，护理力量够了。”
黄玲点了点头。她又检查了药品柜、急救车、除颤仪，每一样都打开看了，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最后他们去了手术室。手术室在二楼西侧，就是半年前常大刚改造的那间。
黄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想起了半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里的样子。
那时候手术室刚改造完，设备刚到位。
她走进去，环顾四周。无影灯、手术床、体外循环机、麻醉机、监护仪、器械柜、消毒柜，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走到体外循环机前面，摸了摸那台机器，凉的，金属的，很光滑。这台机器，在轮战区她没有用上，但在总军区医院，它会派上大用场。
“黄主任，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常大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准备记录。
黄玲转过身，看着他。“常副院长，都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谢谢您。”
常大刚摇摇头。“别谢我。这是张院长亲自盯的。他说，心外科是医院的重点科室，硬件条件必须一流。你满意就行。”
黄玲走出手术室，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病房有了，ICU有了，手术室有了，设备到位了，人员齐了。心外科，终于可以开科了。
她转过身，看看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十个人，“走，下楼。”一行人往心外科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在三楼西头，已不是那个筹备办公室了。是一个大房间，摆了十几张桌子。黄玲走进去的时候，十个人紧跟着。
黄玲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
“陈建，周志强，你们俩跟我去心内科。其他人去筹备办公室把物品往回搬。”黄玲站起来，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陈建和周志强跟着她往外走。三个人下了楼，穿过走廊，往心内科病区走去。
心内科在二楼东头，和半年前一样。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病房还是那些病房，护士站还是那个护士站。
黄玲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护士站后面只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在写东西。
黄玲走到护士站前面，敲了敲台面。“请问，刘主任在吗？”
护士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愣了一下，“你回来了，黄主任。刘主任退休了。上个月办的退休手续。现在心内科没有主任，由内科大主任戴丽华兼管。”
黄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刘芳退休了。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心内科的老主任，退休了。
她想起刘芳当初帮她安排病人听诊的样子，想起刘芳说“黄主任，你带学生来听诊，我欢迎”的样子。她走了，心内科没有主任了。
“那现在谁负责心内科的日常事务？”黄玲问。
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秦晓东医生。他是心内科的主治医。刘主任退休后，戴主任让他临时负责。”
黄玲点了点头，带着陈建和周志强往走廊尽头走去。秦晓东的办公室门开着，远远的黄玲就看到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
黄玲敲了敲门。“秦医生。”
秦晓东抬起头，看见黄玲，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黄玲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陈建和周志强身上，又移回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
“黄主任？回来了？”
“回来了。”黄玲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秦医生，我带徒弟来心内科听诊。以前经常来的，刘主任在的时候，都是直接过来。今天想继续，麻烦你安排一下。”
秦晓东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病历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黄玲。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黄玲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并不是敌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按规矩办事的疏离。
“黄主任，不是我不帮忙。刘主任退休了，现在心内科没有主任。戴主任说了，心内科的一切事务，都要经过她批准。你要带人来听诊，得先去内科找戴主任开条。她同意了，我才能安排。”
陈建的眉头皱了一下。周志强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黄玲看着秦晓东，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我去找戴主任。”
她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陈建和周志强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往内科病区走去。内科病区在一楼，比心内科大得多，三个病区，八十四张床位，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医生夹着病历夹进出病房。
戴丽华的办公室在内科病区的最里面，门上挂着“内科主任”的牌子。黄玲走过去，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旁边的护士站里，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戴主任今天不在。她去总军区开会了，下午才回来。”
黄玲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对陈建和周志强说了一句：“先回去。”
三个人走出内科病区，上了楼，回到心外科办公室。王秀秀正在整理器械，看见他们回来，抬起头。
“怎么了？这么快？”
黄玲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心内科主任刘芳退休了。现在心内科没有主任，由戴丽华兼管。秦晓东说，要听诊，得去找戴丽华开条。”
王秀秀的手顿了一下。“开条？听个诊还要开条？以前刘主任在的时候，咱们不是随便去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黄玲的语气平静，王秀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怎么办？”王秀秀放下手里的器械，走过来，站在黄玲面前。
黄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等戴丽华回来。找她开条。”
王秀秀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她看了黄玲一眼，转身走回器械台，继续整理器械。
黄玲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几笔。她写的是“心内科听诊申请”，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她想起刘芳每次都笑呵呵地接待他们，安排病人，让他们听诊。现在刘芳不在了，心内科成了戴丽华的地盘。
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等着。
等戴丽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