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张献忠坐在院长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
他上午开了一上午的会,中午在食堂吃了碗面,回到办公室又批了厚厚一摞文件。这会儿总算清闲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九月底的阳光下午依然热情,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
“喂,内科主任办公室吗?请戴丽华同志接电话。”
“戴主任在,您稍等。”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戴丽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情和客气:“张叔叔,您找我?”
“丽华,你过来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
“好的,我马上过去。”
张献忠放下电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有些凉了,茶叶的味道淡了许多。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戴丽华来得很快。从内科病区到行政楼,正常走路要七八分钟,她不到五分钟就到了。门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刚好。
“进来。”
戴丽华推门进来,一身军装,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张叔叔,您找我?”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献忠睁开眼睛,直起身,把茶杯推到一边。
“丽华,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戴丽华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是个聪明人,从张献忠的语气和表情里,她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平常那种“布置工作”的语气,也不是“征求意见”的语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口吻。
“张叔叔您说。”
张献忠没有马上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在斟酌措辞,既要把话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直白。
“丽华,心内科现在的情况,你给我说说。”他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戴丽华还是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献忠会直接就问这个。
她以为黄玲会去告状,告她不让学生听诊的事。她甚至准备好了应对的说辞……“心内科病人需要安静休养”“其他科室不能随意打扰”“按规矩办事”等等。可张献忠没有提听诊的事,他问的是心内科的情况。
她迅速调整了思路,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平稳而流畅。
“心内科目前没有主任,由我兼管。日常事务由秦晓东同志临时负责,他在医学院的时候成绩不错,来医院这两年进步也很快,基本能胜任。梁启华同志是老主治医,临床经验丰富,危重病人的处理主要靠他。护理方面,护士长是老同志了,带出来的队伍素质不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病床使用率一直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门诊量也在稳步增长。总体来看,运转正常。”
张献忠听着,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丽华,心内科和心外科的关系,你怎么看?”
戴丽华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要深。不是告状,不是听诊,而是两个科室的关系。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心内科和心外科,当然是协作关系。”她回答得很快,语气笃定,“心内科的病人需要手术,转给心外科;心外科术后的病人需要长期用药、随访,转回心内科。这是正常的医疗流程,也是符合病人利益的安排。”
张献忠又点了点头。“那你觉得,现在这个协作关系,顺畅吗?”
戴丽华的手指微微握紧。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不顺畅,那是她管理不善;说顺畅,那黄玲就不会去找他了。
“大体上是顺畅的。”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平稳,“当然,具体到某些细节,可能还需要磨合。比如黄主任上次带学生来听诊的事,我不是不让她来,是按规矩来。心内科病人病情复杂,需要安静休养,如果每个科室都带学生来交叉听诊,确实会影响病人休息。”
她把“规矩”两个字咬得有些重,既是在解释,也是在暗示……不是我的问题,是黄玲不守规矩。
张献忠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戴丽华心里一沉的话。
“丽华,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戴丽华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心内科作为一个独立的二级学科,有自己的专业体系和发展规律。现在没有主任,由你兼管,秦晓东临时负责,这个状态,能持续多久?”
戴丽华的笑容有些发僵。她听出了张献忠话里的意思……不是问她“你觉得能持续多久”,而是告诉她“这个状态不能持续太久”。
“张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心内科需要一个懂心内科的主任。”张献忠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兼管,是专管;不是临时负责,是正式任命。心内科的发展,不能一直靠兼管和临时负责撑着。”
戴丽华的手指收紧了。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分析着张献忠这番话背后的意图。
他不是在跟她商量心内科主任的人选。他是在告诉她,心内科要从内科体系里划出去了。
独立成科,或者划给心外科。
不管是哪种,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心内科是她兼管的科室,八十四张床位,二十多个医生,三十多个护士,是整个医院最大的科室之一。失去心内科,内科就只剩下呼吸、消化、内分泌,规模缩水一大半,她在医院里的分量也会随之缩水。
但她不能直接反对。张献忠说的是“心内科需要一个懂心内科的主任”,这个理由站得住脚,谁都反驳不了。她不懂心内科,这是事实;秦晓东太年轻,经验不足,这也是事实。如果她反对,那就是不让心内科发展,这个帽子她戴不起。
“张叔叔说得对。”她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稳,但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心内科确实需要一个专业的主任。您有合适的人选吗?”
张献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人选的事,还在考虑。但有一件事,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心内科和心外科,在专业上是密不可分的。心内科诊断,心外科治疗;心外科术后,心内科管理。这个关系,天然就应该是紧密协作的。但现在的管理体制,心内科归内科管,心外科是独立的科室,两个科室之间隔着一层管理壁垒。这个壁垒,会不会影响协作?”
戴丽华的心沉了下去。
张献忠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在质疑现有的管理体制,在考虑打破这个壁垒。打破的方式无非两种:要么心内科独立成科,直接归医院管;要么心内科和心外科合并,成立心血管病中心。
不管哪种,心内科都不再归她管了。
“张叔叔,”戴丽华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客气,但话里带着一丝试探,“您的这个想法,是不是跟黄主任有关?”
张献忠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跟谁有关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想法对不对、合不合理、对医院的发展有没有好处。”
戴丽华沉默了。她不能说不合理,因为确实合理;不能说没好处,因为确实有好处。她唯一能说的,是“再考虑考虑”、“不要太急”、“要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张叔叔,我不是反对您的想法。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牵涉面比较广,是不是应该再慎重一些?多听听各科室的意见,多征求一下老同志的看法?”
张献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你说得对。这件事不急,慢慢来。”
戴丽华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张献忠的下一句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丽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心内科的现状,不能长期维持。没有主任,就没有人真正为心内科的发展负责;兼管和临时负责,只能维持日常运转,做不了长远规划。这个问题,迟早要解决。”
他看着戴丽华,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跟你谈这个,不是要马上做决定。是让你有个思想准备。
戴丽华的手指动了动。她看着张献忠,张献忠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丽华先开口了。“张叔叔,我明白了。”
她把张叔叔三个字,说的慢了点,这是她能做的最后的、也是最隐晦的提醒,我们之间不只是上下级的关系,还有一层私人的关系。我跟你儿子在处对象,我们是一家人。
张献忠听出了这层意思。他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丽华,公事归公事,私事归私事。你跟我儿子处对象,我高兴。但医院的事,我得按医院的规矩办。这个道理,你懂。”
戴丽华点了点头。“我懂。”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张叔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内科那边还有个会诊。”
张献忠点了点头。“去吧。”
戴丽华转身往门口走。她的步子还是那样稳,背还是那样直,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叔叔,东阳最近跟您说了吗?他想国庆节把婚事定了。”
张献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他说了。但我说了,定婚事可以,但得等我把医院的事理顺了。现在一团乱麻,我没心思操办这些。”
戴丽华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迈步往楼梯口走去。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张献忠今天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想把心内科从内科体系里划出去。不是马上,是迟早。他今天找她谈,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让她有个“思想准备”。
她想起黄玲的脸。那个女人,从分军区到总军区,从实习生到主任,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她以为把黄玲赶出总军区就完了,没想到她又杀回来了。她以为卡住听诊就能挡住心外科的发展,没想到黄玲直接去找了院长,要从根子上把心内科挖走。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她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一会儿,转身往内科病区走去。
张献忠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发现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儿子张东阳前天晚上打电话来,说要国庆节把婚事定了。他在电话里没答应,说等医院的事理顺了再说。儿子不太高兴,说了几句气话,把电话挂了。
他理解儿子的心情。处了一年多了,该定了。但医院这边,确实一团乱麻。心外科刚开科,心内科没有主任,心内科和心外科的关系还没理顺,他哪有心思操办婚事?
而且,戴丽华这个儿媳妇,他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去家里“汇报情况”,说了黄玲一堆不是。他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是有数的。一个还没过门的儿媳妇,跑到未来公公面前告同事的状,这算什么?后来又出了心内科卡听诊的事,他虽然没有当面批评她,但心里是有看法的。
一个科室主任,不想着怎么把科室发展好,整天琢磨着怎么卡别人的脖子、怎么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样的格局,能当好主任吗?
可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翻脸。儿子闹着要结婚,他要是把心内科的事处理得太绝,把戴丽华得罪狠了,儿子的婚事怎么办?就算不翻脸,闹得不愉快,以后一家人怎么相处?
所以他今天没有把话说透。他只是试探,只是铺垫,只是让她“有个思想准备”。既把医院的问题摆到了桌面上,又没有一次性把关系搞僵。
心内科的事,可以慢慢来;心外科的发展,也不能停。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对得起医院的公事,又对得起儿子的私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凉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