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之后,黄玲一直都在沉默。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上班。查房、看门诊、带年轻人练手,一切如常。
王秀秀叽叽喳喳地说着科里的新鲜事,张红霞认真地记着笔记,赵春林低着头研究病历。黄玲一一回应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可高海翔和姜文山的话,时不时就在脑子里冒出来。
“咱们总军区的兵,万一哪天受伤了,心脏需要手术,咱们自己要有能救他们的人。”
“弹片扎进心脏,战地医院没人敢动,也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他就那么眼睁睁地没了。”
还有韩流在麻栗坡说的那些话。
黄玲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手术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如果她在场。
如果那时候有她。
她肯定能救活他。
弹片扎进心脏,只要位置不是特别刁钻,只要送来得及时,她有八成的把握能救活。
前世她做过多少例心脏外伤手术?数不清了。有的是刀伤,有的是车祸撞击。只要心脏还在跳,只要血还能止住,她就有办法。
可那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就那么没了。
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
黄玲轻叹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继续手里的操作。
晚上回到家,吃饭、洗漱、躺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韩流躺在她旁边,没问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事,也知道她需要时间。
黄玲平躺着,睁着眼睛。
她想起前世的事。
三十二岁,心外科主任,全院最年轻的主任。她做过的支架手术,无数。她带出来的学生,十几个。她在业内的名声,不说如雷贯耳,也是小有名气。
那时候她想的只有一件事:把手术做好,把病人救活,把学生带出来。
家国情怀?太远了。
她是个医生,不是军人。她救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不是抽象的国家。她理解那种“国家需要我就上”的军人思维,但她自己做不到。她没那么崇高,也没那么纯粹。
可现在呢?
她躺在这个一九八五年的夜晚,躺在一个军人身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的墓碑。
王志刚。一九五五至一九七九。二十四岁。
弹片扎进心脏。没人敢动。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
韩流说,如果当时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副连长能活。
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生死,流过太多眼泪。感动是廉价的,真正珍贵的是能做的事。
她能做。
她真的能做。
可是……
第三天晚上,吃完饭,黄玲放下筷子,看了韩流一眼。
“韩流,我们出去走走。”
韩流愣愣的看看她,然后点点头。
两人下了楼,在军区大院里慢慢走着。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路边的杨树沙沙响。
走了一会儿,黄玲停下脚步。
韩流也停下来,看着她。
黄玲开口了。
“韩流,你副连长的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韩流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黄玲抬起头,看着远处的路灯,声音平静。
“我不是你们当兵的人。我理解不了那种‘国家需要我就上’的感情。我是医生,我只会治病救人。我能理解的是,如果当时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在,副连长可能不会死。”
她两眼盯着韩流。
“这件事,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韩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黄玲继续说:“我不可能因为这个,就直接答应去总军区。我有我的难处。”
她转过身,看着韩流。
“周教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王秀秀他们三个,还没完全出师。省人民医院对我有恩,我不能说走就走。那不是人做的事。”
韩流点点头。
“我明白。”
黄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明白就好。”
她继续说。
“我想了一个办法。你明天去跟高副司令说,让他们走正规程序。”
韩流愣了一下。
“什么正规程序?”
“军地联合借调。”黄玲说,“让总军区医院跟省人民医院对接,以借调的名义让我过去帮忙建心外科。不是调走,是借调。只是人过去帮忙。”
韩流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黄玲继续说:“这样两边都不为难。省人民医院那边,我没有背叛他们。总军区这边,我能做该做的事。等心外科建起来,人带出来,我该回哪儿回哪儿。”
她看着韩流,语气认真。
“韩流,你听清楚。我不是被你们感动了,也不是被什么家国情怀打动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我能做这件事,那就去做。但得按规矩来,不能让我一个人为难。”
韩流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这才是黄玲。
冷静、清醒、讲规矩、有底线。她不会因为被感动就头脑发热,也不会因为压力就妥协。她想清楚了,决定做了,就会按自己的方式去做。
“好。”他说,“我明天去找高副司令。”
黄玲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韩流跟在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回楼下。
第二天一早,韩流就去见高海翔。
高海翔看见韩流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有结果了?”
韩流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首长,黄玲有话让我转达。”
高海翔往椅背上一靠,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韩流把黄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借调、工资照发、两全其美。
高海翔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韩流,你这个媳妇,不简单。”
韩流没说话。
高海翔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本以为,她去一趟麻栗坡,回来就能答应。没想到她比我想的冷静。不但冷静,还想出了这么个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韩流。
“她说得对。按规矩来,谁都不为难。省人民医院对她有恩,她不能忘恩负义。咱们总军区需要她,也不能让她背信弃义。借调,是最好的办法。”
韩流点点头。
“那我这就去办。”高海翔说,“我亲自给省人民医院领导打电话,走正规程序。军地联合借调,有先例,不难办。”
他看着韩流,眼里带着笑。
“韩流,你这个媳妇,我越看越顺眼。讲规矩,有底线,还不矫情。是个干大事的人。”
韩流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话。
从高海翔办公室出来,韩流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明。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没答应。
但她也没拒绝。
她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办法。
这就是黄玲。
晚上,韩流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回到家,把高海翔的话告诉了黄玲。
“高副司令说,他亲自给省人民医院领导打电话,走正规程序。军地联合借调,有先例。”
黄玲点点头,没说什么。
吃完饭,她见老两口都进了卧室,便坐在了沙发上,看着电视。韩流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黄玲开口。
“韩流。”
“嗯?”
“我还没跟周教授说。”
韩流看着她。
黄玲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犹豫。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韩流沉默了一秒。
“需要我陪你吗?”
黄玲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说。”
她站起身,往卧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