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总军区医院门诊楼里病人少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变得稀疏。
住院部倒是和往常一样,护士推着治疗车进进出出,偶尔有家属拎着饭盒从楼梯口经过。
心外科筹备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传出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屋里,两张办公桌并在一起,上面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摆着几个猪心,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边缘有些发干,但血管和瓣膜的结构还算完整。
黄玲站在桌边,手里捏着持针器,正在给几个人做示范。
“看好了。二尖瓣置换,缝线从这里进针,从这里出针。深度要够,不能太浅,太浅了会撕脱;也不能太深,太深了会损伤瓣环。”
她手腕轻轻一转,持针器带着缝线穿过猪心的瓣膜组织,动作精准而流畅。
“每一针的间距要均匀。大概两到三毫米,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组织会缺血,太疏了会漏血。”
她把缝线拉出来,打了个结,剪断。
“看清楚了吗?”
几个人围在旁边,都聚精会神的看着。陈建看的嘴张着眼镜差点滑到鼻尖上。
“来,你们试试。”
几个人轮流上手。陈建第一个,他拿起持针器,夹住缝针,小心翼翼地刺进猪心的瓣膜组织。针尖穿过,他拉出缝线,间距比黄玲的大了一些,但还算均匀。
黄玲点点头。
“行。再来一针。注意深度,你刚才那针有点浅。”
陈建又缝了一针。这次好多了。
张志强力气大,持针器握得太紧,缝针穿过组织的时候扯了一下,把瓣膜撕开了一个小口子。
他的脸红了。
“黄主任,我……”
“没事。轻一点,持针器不是钳子,不用那么大力气。”黄玲拿过另一个猪心,递给他,“再来。
陈建认真。他缝完一针,自己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新缝。黄玲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意。
王秀秀站在旁边,也在教着几个人握针、进针的力道。她二尖瓣置换已经能独立做了。
黄玲转过身,又拿起一个猪心。
“接下来,缝室间隔。”
她在猪心的室间隔上划了一道口子,模拟室间隔缺损。
“室间隔缺损修补,缝线要从缺损边缘的正常组织穿过。距离边缘大概一到两毫米,太近了会撕脱,太远了会把正常组织扯变形。”
她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缝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穿过组织,拉紧,打结,干净利落。
几个人看的入神。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行。练吧。”
几个人又开始轮流上手。
黄玲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
门外传来敲门声。
黄玲放下手里的猪心,走过去开门。
门推开,韩流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手里没提东西。站在那儿,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越过她,看见屋里几个人围在桌边,手里拿着持针器和缝线,桌上摆着几个猪心。
“在忙?”他问。
黄玲看了看他,“嗯“了一声。
“进来吧。”
韩流走进来,屋里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王秀秀笑着叫了声“韩师长”。
韩流点点头,冲大家点点头。
“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他在椅子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几个人又低下头,继续练。
黄玲走回桌边,拿起持针器。
“接下来,缝冠脉。”
她在猪心的冠状动脉位置划了一道口子,模拟冠脉搭桥的吻合口。
“冠脉吻合,是心外科最精细的操作。针距要更小,大概一到两毫米。进针要准,不能损伤血管壁。打结要轻,不能把血管勒变形。”
她开始缝合。针尖穿过血管壁,带着缝线,一针一针,像是在绣花一样。
韩流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看见她手里的持针器精准地穿过组织。
他看见桌上那几个被缝得密密麻麻的猪心,瓣膜上、室间隔上、冠脉上,布满了整齐的缝线。
他看着几个年轻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持针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被切开又缝合、缝合又切开的猪心。
半个多小时后,黄玲放下手里的猪心。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今天练的内容复习一遍。周一继续。”
几个人收拾东西,洗手的洗手,擦桌子的擦桌子。路过韩流身边时,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周志强小声问王秀秀:“那是黄主任的爱人?”王秀秀点点头,压低声音:“警备师的师长。”
周志强“哦”了一声,又看了韩流一眼,然后跟着几个人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黄玲走到水池边洗手,韩流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几个被缝得密密麻麻的猪心。
“缝得不错。”他说。
黄玲擦干手,走过来。
“还差得远。”
韩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一个穿军装的女人。
戴丽华。
她刚从内科病区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往外走。看见黄玲和韩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黄玲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韩流的目光也从她脸上扫过,同样没有停留。
两人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并肩走了过去。
戴丽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攥紧手里的文件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黄玲和韩流走出住院部大楼,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边,韩流看了她一眼。
“路上慢点。”
黄玲点点头。
两人各自上车,发动引擎,一前一后驶出总军区医院的大门。
回到家,刘庆琴已经把饭做好了。
炖了一条鱼,炒了个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韩树青坐在桌边。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韩流夹了一块鱼放进黄玲碗里。
吃完饭,刘庆琴收拾碗筷,韩树青端着茶杯去客厅看电视。
黄玲和韩流坐在饭桌边,谁都没动。
韩流看着她,问:
“你那边怎么样了?”
黄玲沉默了一秒。
“耗材被卡了。”
韩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耗材?”
“缝针缝线。常大刚交代的,心外科不可以领院内任何耗材。我去找过库房,保管员说常副院长有话,不能领。”
韩流蹙了蹙眉。
“设备呢?”
“体外循环机到了,在库房里放着。人工呼吸机也到了,也在库房里。监护仪还在路上。”
“为什么不到?到了为什么不装?”
黄玲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
“常副院长说了,等工匠。手术室改造,需要改水电、装设备。我找过他,他说现在没找到工匠,会尽快落实。”
韩流沉默了几秒。
“手术室改造,需要什么工匠?”
黄玲摇摇头。
“不是找不到工匠,是不想找。总军区医院又不是第一天建,水电工、装修工,都有。他说找不到,就是不想找。”
韩流看着她,目光便深。
“那你现在怎么办?”
黄玲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秀秀从省人民医院借了一批缝针缝线过来,够用一阵子的。设备暂时用不上,就先放着。我现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把那几个徒弟带出来。让他们能动手,能上手。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韩流点点头。
“你这条路走的对。”
他看着黄玲。
“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跟常大刚较劲,是把你那些徒弟带出来。他们有本事了,你才有底气。设备、耗材、手术室,那些东西,早晚都能解决。”
黄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倒是看得明白。”
韩流没接这个话。
“你去找过常大刚几次?”
黄玲想了想。
“两次。”
“他怎么说的?”
“第一次说人手不够。第二次说工匠找不到,会尽快落实。”
韩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从现在开始,你每次去找常大刚,都要有记录。什么时候去的,谈了什么内容,他怎么说的,怎么答应的。都记下来。”
黄玲愣了一下。
“记下来?”
韩流点点头。
“对。记下来。不光常大刚,戴丽华那边也一样。她什么时候找过你麻烦,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都记下来。时间、地点、在场的人,都要写清楚。”
黄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思考。
“你是说……”
韩流看着她,表情认真。
“黄玲,你现在没有靠山了。高副司令走了,姜军长也走了。常大刚敢卡你,戴丽华敢跟你作对,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你身后没人了。”
他顿了顿。
“但你得有准备。你那些记录,就是证据。等时机到了,这些东西,都能用上。”
黄玲沉默了几秒。
“时机?什么时机?”
韩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笑意里带着一丝冷意。
“等你的徒弟能上手术了。”
黄玲愣了一下。
韩流继续说:“你现在缺设备、缺耗材、缺手术室。这些东西,你去找常大刚,他不会给你解决。但你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找他。你找了他几次,他怎么推脱的,怎么敷衍的,都得让人知道。”
他看着黄玲。
“这样,等以后出了问题,谁都赖不掉。”
黄玲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韩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什么?”韩流看着她。
黄玲想了想。
“这么……有策略。”
韩流嘴角微微翘了翘。
“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这点东西还是懂的。”
他顿了顿。
“你现在就专注一件事……把你那些徒弟带好。缺啥少啥,需要啥,告诉我。技术上的困难,去找刘立新院长。省人民医院那边,不会不管你。耗材上的困难,也去找他。他是你的老领导,不会看着你被人卡脖子。”
黄玲点点头。
“我知道了。”
韩流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让草长着。长高了才好收割。”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再一次性解决?”
韩流点点头。
“对。你现在去跟他们吵,没用。你去找郑伟民,他能管一次,管不了两次。去找新来的副司令,人家刚来,什么都还不熟悉,你拿这些事去烦他,不合适。”
他看着黄玲。
“但等你的徒弟能上手术了,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你拿着那些记录,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说清楚。设备为什么不到?耗材为什么被卡?手术室为什么不改造?谁在背后使绊子?一笔一笔,都摆出来。”
他的声音沉了沉。
“到那时候,他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黄玲沉默着。
韩流继续说:“他们现在就是看你没了靠山,都觉得你可以欺负了。常大刚卡你,戴丽华跟你作对。”
他看着黄玲。
“但你记住,他们不是不给你解决,是拖着不给你解决。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你自己受不了了,走了,他们就省事了。”
黄玲的嘴角抿了抿。
“我不会走。”
韩流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你得更稳。一步一步来,别急。”
黄玲抬眼盯着他的脸。
韩流又问:“你那些徒弟,多久能带上手术?”
黄玲想了想。
“正常情况下,带一个能上手术的医生,少说也得一两年。但他们基础不错,又肯练。我抓紧点,再有四个月,他们就能上一些简单的手术。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这些没问题。”
韩流点点头。
“四个月。行。”
他看着黄玲。
“四个月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黄玲愣了一下。
“谁?”
“盛伟副司令。”
黄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意外。
“新来的副司令?”
韩流点点头。
“对。七九年我在前线的时候,他儿子是我们营长。营长牺牲了。”韩流顿了顿,“上次我去见他,他说了,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四个月后,他也差不多能把工作的事顺过架,你拿着那些记录,把所有问题一次性说清楚。到时候,我看谁敢再和稀泥。”
黄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韩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行了,早点休息吧,累一天了。”
黄玲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