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周,沈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梢上,天亮的时候就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还有些残白。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腔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早上八点,黄玲带着五个徒弟,从心外科筹备办公室出发,往二楼心内科病区走。
周志强走在最前面,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金属听头在胸前晃来晃去。
李建国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陈建走在中间。
一行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二楼东头走。
黄玲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待会儿进去,先听我怎么说,然后你们一个一个来。”她边走边说,“听诊的时候,注意心音的位置和特点。二尖瓣区在第五肋间左锁骨中线内侧,主动脉瓣区在第二肋间胸骨右缘。别乱放听诊器,放错了位置,听出来的东西就不对。”
几个人齐声应着,跟着她拐进心内科病区的走廊。
心内科病区在心内科二楼东头,二十几张床位,住的大多是冠心病、高血压、心力衰竭的老病号。
刘芳正好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病历。看见黄玲,她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黄主任?你来了?”
黄玲走过去。
“刘主任,我带徒弟来听诊。心内科的病人多,病例类型丰富,想让他们练练耳朵。”
刘芳表示欢迎。
“好啊好啊,欢迎欢迎!”她转头朝护士站喊了一声,“小张,把那个空出来的病房打开,让黄主任带人进去听。”
她转向黄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黄主任,去年那个变异性心绞痛的病人,你还记得吧?硝苯地平用了两周,现在情况好多了,晚上不疼了,白天也能下床走动了。家属天天念叨你,说要给你送锦旗。”
黄玲摇摇头。
“不用。病人好了就行。”
刘芳笑着点头,领着他们往病房走。
“来来来,我给你们安排。咱们科里病人多,什么类型的都有。冠心病的、瓣膜病的、心肌病的,你们想听什么有什么。”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几个徒弟说:“你们跟着黄主任学,那是你们的福气。去年那个病人,我们心内科琢磨了一个星期没琢磨出来,黄主任一来,十分钟就搞定了。你们跟着她,以后都是好样的。”
周志强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都带着光。
走到第一间病房门口,刘芳推开门。
里面六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脸色有些发黄,嘴唇微微发紫。旁边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门口这一群人。
刘芳走进去,拍了拍手。
“各位病友,这位是心外科的黄主任,省人民医院来的专家。今天带学生来咱们科里听诊,机会难得,大家配合一下。”
老太太一听“专家”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
“专家?那可得好好听听!我这心脏,看了好几个大夫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玲走过去,先问了老太太的基本情况,然后拿起听诊器贴在她胸口。
“大妈,深呼吸……好,正常呼吸……”
她听得很仔细,听筒在胸壁上移动了四五处位置,每一处都听了十几秒。然后直起身,把听诊器递给周志强。
“你来。听听二尖瓣区,有没有收缩期杂音。”
周志强接过听诊器,有些紧张地贴在老太太胸口。他闭着眼睛,仔细听了十几秒,然后睁开眼。
“有……有杂音。收缩期的,像吹风一样。”
黄玲点点头。
“什么位置最明显?”
周志强想了想,把听筒往左下方移了一点。
“这里。心尖区。”
“什么性质?”
“吹风样的……全收缩期?”
黄玲嘴角微微翘起。
“对。典型的二尖瓣关闭不全。收缩期杂音,心尖区最明显,向左腋下传导。听出来了吗?”
周志强点头,脸上带着兴奋。
“听出来了!原来这就是二尖瓣关闭不全的声音!”
黄玲又让李建国、陈建、每个人都认真地贴在老太太胸口,闭着眼睛,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老太太被这么多人听来听去,不但不烦,反而很高兴。
“听听听,多听听。我这心脏,几十年了,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听过。”
旁边床的病人也主动招手。
“专家,你也来给我听听呗。我这胸口老闷,不知道怎么回事。”
黄玲走过去,听了一会儿。
“大爷,您这个是主动脉瓣狭窄。收缩期喷射样杂音,主动脉瓣区最明显,向颈部放射。平时走快了会胸闷吧?”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走快了就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我是气管炎。”
黄玲笑了笑,没多解释,让徒弟们一个一个上来听。
病房里热闹起来。几个病人听说来了专家,都从床上坐起来,有的干脆下床走过来,主动要求被听。刘芳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脸上笑呵呵的。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黄主任今天带学生,你们都有份。”
黄玲带着徒弟们听了一个又一个。冠心病、瓣膜病、心肌病、心力衰竭,每个病例她都先听,然后让徒弟们听,再一个一个问他们听到了什么、怎么判断、应该考虑什么诊断。
徒弟认真听着,记着笔记。周志强的手都写酸了,甩了甩手腕继续写。陈建带着眼镜,听的认真记得也快。
刘芳站在旁边,看着黄玲带徒弟的样子,心里感慨不已。这才两个月,就把一群什么都不会的年轻人带成这样。那些孩子听诊的时候,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听出杂音的性质和位置了。再过几个月,怕是都能独当一面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又急又快。
戴丽华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军装,脸色不太好看。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看见刘芳站在床边笑着,看见几个年轻医生围在病人旁边,手里拿着听诊器,笔记本。
然后她目光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正弯着腰给一个病人听诊,听筒贴在胸口,眼睛微闭,表情专注,根本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戴丽华的脸色沉了沉。
“刘主任。”
刘芳转过头,看见戴丽华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戴主任?你怎么来了?”
戴丽华走进病房,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在听诊的年轻医生。
“我听说心内科来了不少人,过来看看。”
她看向黄玲。
黄玲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看了戴丽华一眼,没说话。
刘芳赶紧打圆场。
“戴主任,是这么回事。黄主任带学生来咱们科里听诊,我同意的。心内科的病人多,病例类型丰富,让孩子们练练耳朵。”
戴丽华的目光落在那些年轻医生身上。
“练耳朵?心外科的医生,来心内科练耳朵?”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刘芳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戴主任,心内科和心外科本来就是一家。心脏的病,不分内外。他们来听听,对以后的工作有好处。”
戴丽华没理她,直接看向黄玲。
“黄主任,你带人来心内科听诊,跟我这个内科主任打过招呼了吗?”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几个病人和家属都感觉到了不对劲,互相看了看,不敢说话。老太太躺在靠窗的床上,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几个徒弟站在那儿,手里的听诊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周志强看了黄玲一眼,又看了戴丽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黄玲看着戴丽华,目光平静。
“戴主任,我带学生来听诊,是跟刘主任打的招呼。心内科归总内科管,刘主任是心内科主任,她同意了,我觉得没问题。”
戴丽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主任是心内科主任,但心内科归内科管。你是心外科的人,带人到内科来,不跟我说一声,这是规矩吗?”
刘芳在旁边急了。
“戴主任,是我同意的。这事儿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但黄主任是来帮忙的,去年那个变异性心绞痛的病人,要不是她……”
“刘主任。”戴丽华打断了她,声音冷下来,“去年的事是去年的。今天是今天。心内科的病人,需要安静休息。你们这么多人,围在病房里,像什么话?”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徒弟。
“都出去。要听诊,回你们心外科自己找病人听。”
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个徒弟站在原地,谁都没动。周志强攥着听诊器,李建国低着头,陈建一动没动站在那。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戴丽华,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来。
“总军区医院是你家的吗?”
几个人同时转头。
王秀秀站在病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脸上带着冷笑。
她穿着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头发扎成马尾,看起贼拉精神。
黄玲看看她。她不是在办公室看体外循环机说明书了吗。怎么来了?
王秀秀走进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戴丽华。
“戴主任,我问你。”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变。
“你是谁?”
“我?我叫王秀秀,心外科的医生,省人民医院借调来的。”王秀秀的声音不卑不亢,“你刚才问我们黄主任,带人来心内科听诊,跟你打招呼了没有。那我也问问你,你是内科主任,就能拦着别人治病吗?”
戴丽华的脸涨红了。
“你说什么?”
王秀秀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你是内科主任,就能拦着别人治病吗?这几个病人,自己愿意被听。黄主任带学生来,是给他们看病,是好事。你不让听,凭什么?”
病房里几个病人纷纷点头。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是啊,是我愿意让听的。专家给我看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旁边床的大爷也帮腔。
“就是就是,人家是来给咱们看病的,又不是来捣乱的。戴主任,你让他们听呗。”
戴丽华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站在那儿,被病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转向黄玲。
“黄主任,你们科室的人,就这么没素质?”
黄玲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戴主任,我倒是想问问你,什么叫素质?”
她站在戴丽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懂得治病救人,叫素质。阻止别人治病救人,那才叫没素质。”
戴丽华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觉得没啥可说的。
几个徒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刘芳看看黄玲,又看看戴丽华,不知道该说什么。病人们也安静下来,看着这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对峙。
戴丽华站在那里,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不能在这里吵下去。她是内科主任,是领导。跟一个借调来的医生在病房里吵架,传出去,丢人的是她自己。
她把那股火压下去。
“行。”她的声音有些变调,“既然病人都愿意,那你们听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第一个开口。
“姑娘,你胆子可真大。那可是内科主任,你跟她顶嘴,不怕她给你穿小鞋?”
王秀秀笑了。
“大妈,没事。我们黄主任,谁的小鞋都不怕。”
病房里响起一阵笑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黄玲看了王秀秀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带徒弟听诊。
“来,继续。刚才听到哪儿了?”
周志强赶紧翻开笔记本。
“二尖瓣关闭不全,听完了。下一个是主动脉瓣狭窄。”
黄玲点点头,走到那个大爷床边。
“大爷,刚才听了一半,让他们再听听。行吗?”
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行行,听多少遍都行。你们这些孩子,好好学,以后都是好大夫。”
几个徒弟轮流上去听。黄玲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指点。
“志强,你听到的杂音是向哪儿传导的?”
“颈部……能感觉到往脖子那边走。”
“对。主动脉瓣狭窄的杂音,就是向颈部放射。记住这个特点。”
李建国听完,皱着眉头。
“黄主任,我怎么听着有点像二尖瓣关闭不全的声音?”
黄玲让他又听了一遍,然后对比着旁边床的二尖瓣关闭不全的病人,让他分辨区别。
“二尖瓣关闭不全的杂音是吹风样的,心尖区最明显,向左腋下传导。主动脉瓣狭窄是喷射样的,主动脉瓣区最明显,向颈部放射。两个听起来不一样,你多听几遍就分出来了。”
李建国点点头,又听了一遍,这次终于听出来了。
陈建听的时候最认真,听完还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心脏图,在上面标注杂音的位置和传导方向。黄玲看了一眼,点点头。
“不错。回去把这个画清楚,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
陈建推了推眼镜,笑了笑。
刘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感慨。她当了这么多年心内科主任,带过不少学生,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教的。一个一个手把手地带,一个一个地听,听不出来就再听,分不清就对比着听。这样的教法,学生想不进步都难。
一个上午过去了。黄玲带着徒弟们听了十几个病人,冠心病、瓣膜病、心肌病、心力衰竭,各种类型都有。徒弟们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
走出心内科病区的时候,周志强忍不住说:“黄主任,今天收获太大了。以前在书上看那些杂音的描述,怎么都记不住。今天听了一遍,全记住了。”
李建国也点头。
“是啊,那个主动脉瓣狭窄的杂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建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黄主任,回去我把今天听到的整理出来,画成图,贴在办公室墙上。每个人都能看。”
黄玲点点头。
“行。回去好好整理。明天继续。”
几个人应着,跟着她往三楼走。
王秀秀走在黄玲旁边,小声说:“黄玲,刚才戴丽华那脸色,你看见了吗?跟猪肝似的。”
黄玲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