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总军区医院,心外科筹备办公室里,其他几个徒弟已经走了。只有陈建最后一个走的,他擦着黑板,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听诊器整整齐齐挂在钉子上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黄玲和王秀秀。
桌上还摆着几个没收拾完的猪心,是今天下午练缝合用的。
王秀秀把猪心一个一个装进袋里,边装边摇头。
“这猪心都练了快一个月了,天天缝天天缝,缝得我都快吐了。”
黄玲在旁边擦桌子,没抬头。
“吐了也得缝。基本功不练好,上了手术台手抖怎么办?”
王秀秀把最后一个猪心装进袋子,直起腰,靠在桌边,看着黄玲。
“黄玲,我说句话你别骂我。”
“说。”
王秀秀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要是天天能用活猪做手术,那他们几个的手术技能,是不是会突飞猛进?”
黄玲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王秀秀。
王秀秀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黄玲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抹布,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活猪。
活猪做手术。
1985年,医学教学用的活体动物实验,在国内大医院已经开始有了。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就做过狗的心脏手术实验,但那是在实验室里,有专门的场地、设备、麻醉。总军区医院什么都没有,想都别想。
可如果不用医院的资源呢?
如果猪不是“实验动物”,而是“食材”呢?
她想起韩流上次回来时说的话。他当师长了,警备师三千多人,吃喝拉撒他都得管,就算一个战士一两肉,那一天也得三百多斤猪肉。现在活猪管理国家已经放开了,师部后勤可以自己买猪。买了活猪,先送到总军区医院,她们做手术,用完了再运回师部后勤……
黄玲的眼睛越来越亮。
王秀秀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黄玲?你想什么呢?”
黄玲放下抹布,转过身,一把抓住王秀秀的胳膊。
王秀秀吓了一跳。
“你干嘛?”
黄玲盯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秀秀,你刚才说的那个主意……”
“哪个?”
“用活猪做手术。”
王秀秀眨眨眼。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对了。”黄玲松开她的胳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笑,“你想想,警备师三千多人,一天得吃多少肉?”
王秀秀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三百多斤吧?”
“对。三百多斤。活猪,现杀的。”
王秀秀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是说……”
黄玲点点头。
“韩流是警备师师长,师部后勤可以自己买猪。买了活猪,先送到咱们这儿。咱们做手术,练完了,再运回他们后勤。肉还是肉,一点不浪费。”
王秀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黄玲,你……你这是打韩流的主意啊?”
黄玲嘴角翘得更高了。
“什么叫打主意?这叫资源共享。警备师要吃肉,我们要练手。活猪反正要杀的,先让我们练练,练完了再杀,肉又不会少。”
王秀秀愣了几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黄玲,你真是太损了。人家猪还没死呢,先让你开膛破肚缝一遍,缝完了在被吃。这猪上辈子欠你的?”
黄玲也笑了。
“你别管它欠不欠我的。你就说,这主意行不行?”
王秀秀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行!怎么不行?活猪的心脏结构和人差不多,大小也接近。在上面练瓣膜置换、室间隔修补,比猪心强一百倍!那几个小子要是能在活猪上练一个月,上了手术台,手都不会抖一下。”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大了起来。
“而且活猪有血液循环,有心跳,有血压。你缝上去的瓣膜,马上就能看到效果。关不严,漏血,一眼就看出来了。比缝死猪心强多了!”
黄玲点点头。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看看手表,快五点了。
“我现在就回去给韩流打电话。这事趁早定下来。”
王秀秀点头。
“行。你快去。这边我来收拾。”
黄玲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拿起桌上的包,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秀秀,这事先别跟别人说。等定下来再说。”
王秀秀答应着。
“放心。我嘴严着呢。”
黄玲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红色菲亚特驶出总军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末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街上行人稀少,骑车的人都裹紧了棉大衣,缩着脖子往前蹬。
黄玲把车开得比平时快。从总军区医院到军区大院,平时要二十分钟,她十五分钟就到了。
停好车,她快步上楼。
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刘庆琴在厨房炒菜。韩树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爸,韩流回来了吗?”黄玲一边换鞋一边问。
韩树青指了指里屋。
“在屋呢。下午回来的。”
黄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快步往卧室走。
推开门,韩流正坐在床边看文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黄玲走到他面前,站那。
“韩流,我跟你说个事。”
韩流看着她,把文件放下。
“什么事?这么急?”
黄玲在他旁边坐下,把王秀秀那个主意和自己的设想,一口气说了出来。
活猪,手术练手,警备师的伙食,资源共享。
她说完,看着韩流,等他回答。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这是打我后勤的主意?”
黄玲理直气壮。
“不是打主意,是商量。你们师部后勤不是自己买猪吗?一天得杀好几头吧?”
韩流点点头。
“现在一天三头。三千多人,一人一两肉,三头猪差不多。”
“那不就得了。”黄玲说,“三头猪,先送到我们那儿,我们做手术,练完了再运回去杀。肉又不会少,你们也不吃亏。”
韩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拿活猪做手术,做完了再腿毛,那猪受了惊吓,肉会不会变酸?”
黄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猪又不知道自己在被做手术。麻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的时候,伤口都缝好了,它还以为自己睡了一觉呢。”
韩流也笑了。
他想了想,然后说:“行。我让后勤每天送三头活猪到总军区医院。早上九点之前送到。要什么样的?大小有要求吗?”
黄玲眼睛一亮。
“六七十公斤的最好,心脏大小接近成人。太大了搬不动,太小了心脏不够用。”
韩流点点头。
“行。我让后勤挑六七十公斤的。另外,你们在几楼?”
“三楼。”
韩流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楼?活猪怎么上去?”
黄玲想了想。
“打麻药。猪到了楼下,先打麻药,等睡着了再抬上去。我们科里那几个男医生,周志强、张志强、李建国,都是年轻力壮的,抬得动。”
韩流摇摇头。
“不行。你们那是医生,不是搬运工。我派四个战士过去,专门负责抬猪。每天早上九点送到,抬上去,下午你们练完了,再抬下来。”
黄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周到。
“那……那太麻烦你们了。”
韩流看着她。
“不麻烦。战士们杀猪也要杀,多抬几趟的事。”
黄玲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韩流又问:“你们在哪儿做手术?办公室那几张桌子可不行。猪又不是猪心,百来斤的东西,放上去就塌了。”
黄玲早就想好了。
“钉几个架子。用木方子,钉成手术台那么高的架子,上面铺木板,再铺一块塑料地革。简单,结实,用完就能拆。”
韩流想了想。
“方子木板,我让后勤出,然后给你们钉好。塑料地革,你们医院有吗?”
黄玲摇头。
“没有。得买。”
“我让人去买。”韩流说,“还有什么需要的?”
黄玲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
“循环泵。”
韩流愣了一下。
“什么循环泵?”
“体外循环用的。活猪做心脏手术,得建立体外循环,把血引出来,经过氧合器,再泵回去。不然心脏停了,猪就死了。”
韩流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东西贵吗?医院有没有?”
黄玲摇摇头。
“体外循环机在库房里放着,就算装了,也不能用来做猪的手术,那是给人用的,猪用了,人就不能用了。”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来。
“不用医院的。买普通小水泵就行。”
韩流看着她,没听懂。
黄玲越说越快。
“把猪血引出来,装到桶里,用小水泵和管子接好,插上电,就能把血泵回去了。不需要多精密,能循环就行。我们练的是缝合技术,不是体外循环技术。只要心脏不停跳,血能回去,就够了。”
韩流想了想。
“小水泵,五金商店有卖的。管子也有。我让人去买。”
黄玲点头。
“买两个。一个备用。”
“行。”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把事情一件一件敲定了。
每天三头活猪,六七十公斤,早上九点送到。
四个战士,负责抬猪上楼、下楼。
方子木板塑料地革,钉三个手术台架子,放在心外科筹备办公室里。
小水泵、塑料桶、管子,建立简易体外循环。
猪到了楼下先打麻药,睡着了再抬上去。做完手术,再抬下来,运回师部后勤。
韩流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下来。
黄玲坐在旁边,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很硬,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
记完,韩流合上本子。
“还有什么?”
黄玲想了想,摇摇头。
“暂时就这些。等想到了再跟你说。”
韩流点点头。
“行。我明天就安排。周一早上,钉架子,第一批猪送到。”
黄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韩流,这事……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一个师长,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韩流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你建心外科,是大事。我帮你做点小事,应该的。”
黄玲没说话,心里那股暖意更浓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
厨房里传来刘庆琴的声音。
“吃饭了!”
黄玲站起身。
“走吧,吃饭去。”
两人走出卧室,到卫生间洗了手,在饭桌边坐下。
刘庆琴端上来一盆炖排骨,一碟炒青菜,韩树青已经倒了一杯白酒,慢慢喝着。
“快吃吧,韩流每个周六都回来,早晨你爸买的排骨。”刘庆琴说着。
说完刘庆琴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成那样。”
黄玲低头吃饭,心里却在想着周一的事。
她的徒弟们,终于要在活物上练手了。
吃完饭,黄玲帮刘庆琴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卧室。
韩流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看文件。她洗漱完,上了床,躺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