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几个徒弟做手术的做手术,查房的查房,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秀秀和黄玲。
黄玲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缸子,喝着水。她靠在椅背上,肚子顶在桌沿和椅子靠背之间,姿势怎么调整都不太舒服。
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让肚子有更多空间,然后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看着王秀秀。
王秀秀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笑了。
“黄玲,你说你这怀孕,可真是时候。”
黄玲挑了挑眉。“怎么说?”
王秀秀放下笔,转过身,靠在办公桌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
“你这一怀孕,可把陈建、周志强、李建国那几个男人给逼出来了。这两个月,你自己数数,陈建主刀做了两台主动脉夹层,周志强做了一台冠脉搭桥,李建国做了三台瓣膜置换。以前这些手术,哪一台不是你在台上盯着?现在倒好,你往旁边一站,说‘你做吧’,他们就真的做了。还都成功了。”
黄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们就是到了该会的时候了。”
王秀秀瘪瘪嘴。
“你知不知道陈建上周做完那台夹层,下台之后在更衣室坐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周志强跟我说,他是激动的。那台夹层,病人术后恢复得特别好,第三天就下地了。陈建说,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黄玲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嘴角勾起。
“照你这么说,我这怀孕可挺是时候的。”
王秀秀哈哈哈笑。“那是啊,黄主任还了得。你怀孕,他们成长,一举两得。你这是用肚子换技术,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黄玲拿起桌上的笔,朝王秀秀扔过去。笔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王秀秀面前的桌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王秀秀捡起来,笑着放回黄玲面前,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换上了另一种表情。
“黄玲,说真的。看来咱们要等你家宝宝出生后,再回省人民医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黄玲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轻轻地动。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一定。看情况。”
王秀秀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陈建他们能做手术,不等于能管理科室。手术是一回事,管理是另一回事。手术做得好,不一定会带队伍;会带队伍,不一定能处理复杂的行政关系。心外科现在虽然走上了正轨,但还有很多事没理顺。心内科独立成科后,两个科室之间的协作机制还需要磨合。我现在走,不放心。”
王秀秀听着,点了点头。她知道黄玲说得对。手术做得好,不代表科室能管好。陈建他们的技术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但让他去跟别的科室协调、去跟院领导争取资源、去处理那些繁琐的行政事务,他还差得远。不是能力不够,是经验不足,是历练不够。
“那就等。”王秀秀说,“等到你什么时候放心了,咱们再走。周教授那边,我去解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韩流站在门口。
“下班了?”他问。
王秀秀看了看手表,快四点了。她站起来,把排班表收进抽屉里,拿起自己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
“韩师长来了,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她走到门口,经过韩流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韩师长,恭喜你啊。”
韩流道:“谢谢恭喜。”
王秀秀笑了笑,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黄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挎包,她走到韩流面前,仰头看着他。“走吧,去做产检。”
韩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挎包,挎在自己肩上。挎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黄玲的笔记本、笔、钱包、钥匙,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他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穿过走廊,往门诊楼走去。
妇产科在门诊楼二楼东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淡绿色的墙壁上,照在长椅上坐着的那些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身上。有几个孕妇身边坐着男人,有的在低声说话。
韩流和黄玲走进去的时候,几个孕妇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一个高个子穿军装的男人,拉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孕妇,挺扎眼的。
两人走进诊室,黄医生坐在诊桌后面,四十多岁,短发,圆脸,她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哎呦,黄主任来了?快进来。一家子,咱们都姓黄,五百年前是一家。”她的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那种爽快。她拉着黄玲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肚子也不小。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黄医生点了点头,指了指诊床。“躺上去吧,我听听胎心。”
黄玲脱了鞋,躺到诊床上,她把衣服往上撩了撩,露出微微隆起的肚子。肚皮被撑得紧紧的,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黄医生从脖子上取下听诊器,把听筒贴在黄玲的肚子上。她听得很仔细,听筒在肚皮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她眉头微微蹙着,眼睛半眯着。
韩流站在旁边,盯着黄医生手里的听诊器。
黄医生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把听筒从肚皮上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又贴上去。她听了几秒,又把听筒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她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韩流瞪着眼睛看着。看着黄医生的表情。
黄医生直起身,把听筒从耳朵上取下来,看着黄玲。
“黄主任,你自己来听听。”她把听筒递给黄玲。
黄玲接过来,把听筒贴在肚皮上。她听了几秒,手顿了一下,把听筒换了个位置,又听了几秒。她的手停住了,听筒贴在肚皮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看着天花板,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韩流站在旁边,看着黄玲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黄玲没有回答。她把听筒从耳朵上取下来,看着黄医生。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黄医生转过头,看着韩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韩师长,恭喜你啊。双胞胎。”
韩流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黄玲躺在诊床上,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翘起来,笑出了声。
“傻站着干什么?双胞胎,听见了吗?”
韩流低下头,看着她的手。他蹲下来,蹲在诊床边,看着她,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咧到了耳根,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礼物的孩子。
“双胞胎。”他说,声音有些哑,“两个。”
黄医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笔,开了一张B超单,递过来。
“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双胎妊娠要看得更仔细些,看看是两个孕囊还是一个孕囊两个胎芽,看看胎盘位置,看看宫颈长度。你们去吧,做完回来我给你们看结果。”
黄玲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接过B超单。韩流扶着她下了诊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挎包和B超单。两个人走出诊室,往B超室走去。
B超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孕妇。
黄玲抬起头,看着他。“你坐下,站着不累吗?”
韩流摇了摇头。“不累。”
黄玲看着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在默默地算……双胞胎,两个。她想起刚才听诊时听到的那两个不同频率的胎心音,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像两只小鼓,在同一个鼓面上敲出不同的节奏。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挨得很近,像两个还没出生就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生命。
B超室的门开了,一个孕妇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B超单,脸上带着笑。护士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黄玲。”
韩流扶着黄玲站起来,走进B超室。B超室里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B超机的屏幕发出绿色的荧光。黄玲躺到检查床上,把衣服撩上去,露出肚子。B超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黄玲的肚子上涂了一层凉凉的耦合剂,然后把探头贴上去。
屏幕上出现了灰白色的影像。混沌的,模糊的,然后影像渐渐清晰了,子宫的轮廓,羊水形成的黑色区域,还有两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像小花生米一样的影子。
B超医生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又看了看黄玲,又看了看屏幕。
“双胞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惊讶,“两个胎芽,都有胎心搏动。一个在左侧,一个在右侧,都很清晰。恭喜你。”
他把屏幕转过来,让黄玲看。黄玲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影子,看着那两个在跳动的、小小的光点,那是两个心脏,在各自的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不同,但都很强,很有力。
她的眼眶红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耳朵边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摸了摸屏幕,摸着那两个小小的影子,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摩挲着,像是隔着屏幕就能摸到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小生命。
韩流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影子。他的手握着黄玲的另一只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光。
B超医生打了几张片子,递给黄玲。黄玲坐起来,接过片子,低头看着那两张黑白影像。两个小小的影子,蜷缩着,像两颗小小的种子,种在她的身体里,正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
韩流凑过来,也看着那两张片子。他的手指在片子上轻轻点了一下,点在其中一个小影子上。
“这个像你。”他说。
黄玲侧过脸看他。“你怎么看出来的?这才多大,什么都看不出来。”
韩流的嘴角咧着,咧到了耳根。“看得出来。这个姿势,跟你睡觉的时候一样。”
黄玲瞪了他一眼,两个人走出B超室,黄玲手里攥着那两张B超片子,韩流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挎包。
回到妇产科诊室,黄医生接过B超片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她看得很仔细,目光在片子上移动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看完了,她把片子放下,看着黄玲。
“双卵双胎,两个孕囊,两个胎盘。这种情况比单卵双胎更安全,两个宝宝各住各的房间,不会互相抢营养。目前看发育都很好,胎心搏动有力,大小也符合孕周。”
她看着韩流,笑了笑。“韩师长,你媳妇这肚子,怕是会比别人大一圈。回去要多补充营养,别让她累着。双胎妊娠本来就辛苦,再加上她还在上班,还是心外科主任,你可得多操心。”
韩流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作战命令。“知道了。谢谢黄医生。”
两个人走出妇产科,下了楼,走出门诊楼的大门。四月下旬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杨树嫩叶的清香。阳光很好,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韩流停下来,站在台阶上。
“两个。”他说。
黄玲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一个叫韩念,一个叫韩恩。”
黄玲愣了一下。“你想好了?”
韩流点了点头。“想好了。念和恩,念恩。念着恩情,记着恩义。”
黄玲看着他,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翘起来。
“韩念,韩恩。”她轻轻地念了一遍,像是在跟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