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琛向来不喜欢麻烦,对可能引来麻烦的人和事,习惯性就会敬而远之,既然知道苏云落有给他带来麻烦的可能性,这半年来便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看她能施展什么“追他”的手段。
结果什么手段也没见到,她人倒是越来越淡,越来越冷,越来越静。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两个班拿钥匙的同学先后跑上来开了门,人潮向各个教室里涌去。
谢琛进教室前,最后看了眼那个安静的女孩。
晨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片青影浓得化不开,竟比他们这群通宵打游戏的人看着还倦。
回到座位,李哲还没放下刚才的话题:“苏学霸该不会是受刺激过度了吧?看那黑眼圈重的。”
赵硕点头:“是看我们琛哥如今江山稳固,觉得翻盘无望,抑郁了?”
谢琛沉默着。
思绪却顺着这个方向飘了一瞬。
不会真和他有关吧。
上次六班那个女生也提过,落差太大,她输的有点着急了。
现在落差更大,一百一十二名。
那次较量,成绩是自己考的,考试也是光明正大,他唯一的“过错”顶多是没亮明自己中考之前的实力。他的确想过胜之不武,却没想过会因此让一个人消沉。
如果症结真在他这里,那这“麻烦”,他恐怕还得亲自解决一下。
第二天,谢琛出宿舍很早,一个人。
不出所料,通往教学楼的前方路上,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走得不快,脊背绷得笔直,周身的气质却仿佛空茫茫的,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
苏云落已经上了楼梯,谢琛不得不加快步子,从一楼追到三楼,在三楼转角处终于开口喊住她:
“苏云落——”
苏云落脚步停下,并未回头,看着一双蓝色滚边的白色板鞋停在眼前。
鞋面干净得有点过分,像它的主人。
“有事?”
她问,漠然地垂着眼。
谢琛在脑子里快速筛选了一遍台词。
“你是不是被我整抑郁了”这种话当然问不出口,“你不是想追我吗”更不合适,思忖片刻,他选了最直接的切入方式:“去年第一次月考后,你有什么想法吗?”
见她不说话,他补充:“我的意思是,心情有没有不太好?”
苏云落沉默了片刻。
然后,懒懒地反问他:“我为什么要心情不好。”
声音轻飘飘,又淡,像是四大皆空。
谢琛看着眼前的女生。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细软的头发,头顶的发旋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漩涡。
跟她的人一样,脆弱,柔软,又安静。
“没有就好,我也不希望那次考试太影响你。”谢琛放低声线,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其实成绩起落是很平常的事,希望你……”
苏云落忽然抬眼看他。
晨光斜落,半明半暗地敷在男生脸上,眉眼清俊,鼻梁英挺,斯文又谦逊。
一张标准的挑不出错的优等生面孔。
她心底轻嗤一声。
这人真的很会装。
谦逊是假的,骨子里其实特别争强好胜,不会长歪的小白杨也是假的,是棵黑心小白杨吧?那个瞧不起女生的孙老师,知道他家学霸会半夜翻墙出去通宵吗?
现在跑来关心她心情是什么意思?
示威?
还是胜利者的慈悲?
她抬了抬下巴,唇角弯起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当然不会影响我,不过谢大学霸——”
“你脸皮还挺厚的。”
谢琛脸上的笑意顿住。
他尽量让自己情绪稳定,但心底还是像被小石子突袭的湖面,咚地被这个罪名砸起一大片无语的水花。
苏云落没给他消化罪名的时间:“现在全校都知道你厉害了,稳坐第二把交椅快一年了,还不满足啊?现在还惦记我这个输家的心情干什么?是我上次输得不够直观,认输得不够彻底,影响你回味胜利的滋味了?不过我这个年级前一百名都没进的人,再认输又能给你带来多少光彩呢?”
她语速很快,字字像小冰珠砸向他:“那么好胜,去跟齐宁比吧,把他从第一拽下来你上去,不是更有成就感?”
说完,她侧身绕过他往上走。
“苏云落!”
谢琛又叫住她。
他一向自认思维敏捷,口齿也利,言辞交锋上从不落人下风,唯独跟她打的两次交道,明明每次出发点都算好意,却回回像被她猝不及防地按了消音键,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通输出然后走人。
这次他不肯再让自己吃瘪了。
苏云落停台阶上,回头。
她本来并不想再跟他说话,可此时两人的站位——她站在高几级的台阶上,终于不必抬起头仰视这个个子太高的男生,而是能俯视他。
这个视角让她生出几分微妙的耐心,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谢琛却似乎并没有因这份高度差收敛自己的气场,尽管已经收敛了脸上那份让苏云落感觉是怜悯的温和,神色还是八风不动的平静。
跟她对视片刻,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苏云落,有人告诉过你,你这人身上的反差感很大吗?”
“没有。”
“这不合理。”谢琛眯了眯眼,语气里是难道所有人都瞎吗的意味。
“合理。”苏云落说,“应该也没人告诉过你,你是个装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几步上了最后几级台阶,身影没入走廊。
谢琛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微微咬紧的后槽牙。
竟然还是他吃瘪。
他从小到大听过不少人对他的看法,好的居多,坏的也有,顶多说他一句傲气、好胜,却从没和“厚脸皮”“装货”这种词沾过边,没想到在她这里得到的竟然是这种评价。
半晌,他扯了扯唇角,低眉笑了一下。
很好。
是他多此一举了。
这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战斗力依然爆表。
那天之后,直到高一结束,苏云落再没跟谢琛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对视都没再有过。
那天她虽然把他怼了个痛快,但只要想到两人之间那道越拉越大的差距,她便觉得唯有彻底无视这个人,心里才能好受些。
高一下学期期末考,最后一场化学结束。
试卷收上去,考场里的人渐渐走光,苏云落仍独自坐在座位上发呆。
她慢慢摊开汗湿的掌心——上面横着好几道新鲜的红痕,连指背上也未能幸免,刚才考试时无意识抠出来的。
她现在的确相信,有人不出考场就能预测自己的结果。
就像这次,她知道自己是真的考砸了。
大概要跌出一百六十名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高二,她或许就进不了火箭班了。
她想起初中时那些混在中流的日子,那时候,她给自己的定义是不够努力,不够认真,好像只要再努力一点,一切就会不一样。现在才真正明白,“不够努力”不过是个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笨的借口。
只有真正拼过的人才知道,这世上总有些事,是你怎么拼命也做不到的。
否则,“无能为力”这个词又是为何而存在呢?
它不是造出来供人说着玩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只要她自己不在乎,没人会在乎。
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她扛得住。
高二开学。
全校三十七个班级,分为三十个理科班和七个文科班。理科班里设了两个火箭班,每班七十人。
苏云落选的理科。
挤在人群里看分班名单的那天,苏云落觉得自己像被雷劈了一下。
她还真分到了一个火箭班里。
那张长长的名单上,“谢琛”两个字稳稳盘踞在第一位。往下扫了三十多行,她看见了史然然的名字。视线再往下,一直拖到名单最底端,才终于找到她自己——
像条勉强扒住船沿的鱼,名字后面跟着高一寒暑假前两次大考的排名:
一百零三名,一百七十二名。
苏云落第一次觉得“宁做凤尾不做鸡头”那句话挺误人子弟的,反正,此刻她身为一个凤尾,那种感觉是——谁经历过谁知道。
更让她无语的是,班主任已经事先排好了座位,也不知是按什么玄学排的,她前面坐着谢琛,同桌竟然是史然然。
作为最后一个进教室的人,走向那个修罗场般的座位时,苏云落连头都不想抬。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觉到谢琛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她的老冤家史然然,摆出一副开心的要飘起来的表情,笑眯眯地站起来让她进去,坐下后立刻热火朝天地与后排两个女生讨论升班名次。
渐渐地,四周就全是讨论名次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