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高老师接下来的话缓缓提了起来。
“进步是好事，说明你努力了，方法也找对了。”高老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带着审视，“不过啊，这进步的路子，有时候也怕走岔了道。”
苏云落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分寸和影响，尤其是男女同学，走得太近了，难免会分散精力，不但耽误你自己学习，也会耽误人家的学习，你说是吧？”
苏云落神色变了变。
高老师语气非常语重心长，却像裹了层蜜的针。
她问：“老师，您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不明白最好。”高老师笑了笑，目光仍钉子似地落在她脸上，“但我更希望你能明白。你也不是初中生小学生了，男女生相处的界限，到了高中这个年龄，也不用老师多讲了吧？”
苏云落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听懂了。
那点因为进步而升起的微末喜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黏腻的难堪，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耽误别人学习？
男女相处的界限？
她忍着羞耻，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这位班主任：“高老师，您话要说清楚，您是亲眼看到，还是听谁说了什么？您有什么证据说我跟哪个男生的相处没有界限了？”
高老师对上她的眼神，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女生，一直是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刚开学的时候，因为宋老师几次央求他收下这个后进生，他虽然点了头，心里到底带了点不喜，因此上次在办公室谈话时，话说的很直白，带了点敲打她的意思，但即便这样，她也只是乖乖地说了句“她会尽力”，怎么今天，像突然换了个人？
但高老师到底是个有多年经验的老班主任，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直了，些青春期的学生就是这样，心思太敏感，脾气还一阵一阵的，真把有些倔的惹急了，闹起来，让家长又找过来，也是麻烦。
他忙换了一种和缓些的语气：“当然没什么证据了，哪里要用到什么证据？老师也只是提个醒，你知道我们班的班规，真要抓住你什么证据，我还能找你谈话？直接按规矩处理就行了，你也没话说对不对？所以啊，就是提个醒。对你们这个年龄的学生，每一个我都会这样提醒的，也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但是说到这里，高老师又觉得姿态放得太低也不是办法，该点的还是要点到，便又往前倾了倾身，脸上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这种事，你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了，对不对？”
苏云落本来一直冰冷又愤怒地盯着高老师，听到“问心无愧”四个字，心念突地一闪。
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她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不……她是问心有愧的呀！
男女相处的界限……她怎么没有逾越？
她逾越了，就在前天晚上……她甚至把脸埋进了他的怀里，贪恋了那份温暖，生理期腹痛那么私密难堪的事，都被他知道了，还有什么界限可言？她甚至……这两天夜里，还迷迷糊糊梦到过那个怀抱的温度，白天走神时，也曾偷偷回忆过那份让她耳热的心跳……
一阵汹涌的心虚和愧疚猛地窜上来，那点刚刚撑起的、脆硬的勇气，像阳光下的冰块哗啦一下化掉了，化成了滚烫的羞耻。
她彻底没了直视高老师的底气，头一点点低了下去。
见她气焰突然蔫下去，高老师那点不确定的底气又蹭地涨了回来，果然，这种青春期的小孩，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就得又哄又敲打，不能一味地哄。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权威：“行了，有些事也不用老师点破，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可不希望咱们班里，男生女生之间，真会有除了学习之外的事情传出来，记住了吗？”
苏云落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
静默了好久，久到高老师都有些不自在了，不得不开口给了个台阶：“行了，回去吧，别多想，继续好好学习啊！”
苏云落起身出了办公室。
一出门，她就埋头疾走，无视还没彻底恢复的脚踝，拐进楼梯间往下猛冲了几层台阶，直到拐进一个无人的储物间，才像终于耗尽了力气，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她受到了羞辱。
赤裸裸的，毫不客气的羞辱。
高老师那种仿佛洞察一切、了然于胸的敲打，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无形地扇在她脸上。
不是因为被冤枉而委屈，而是因为这份“冤枉”竟然……
并非空穴来风。
它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敢仔细分辨的东西，那点朦胧的、尚未被认清的苗头，还没破土便被高老师意味深长的话语拽到阳光下，曝晒成了羞耻。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污蔑更让她无地自容。
可是……她在心里冷笑，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
高老师，你还真是多虑了。
我怎么会跟哪个男生有逾越界限的事？
就算……就算以前偶尔有过那么一点，以后也绝不会再有了。
我的感情，很宝贵。
或者说，它早已死了。
埋在了很久以前某个冰冷绝望的夜里。
我连骨肉亲情血脉天伦都不信。
爱情？那么轻飘飘又虚无缥缈的东西，哪里值得我去为它交付这颗早已千疮百孔、又冷硬如铁的心。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楼梯间上方一小片惨白的天光，把某些想要流出的眼泪倒逼回去，又让已经流出的一点慢慢干涸。
然后，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高老师为什么会突然跟她说这种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