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的训话持续到早读结束。
铃声一响，教室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动，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去食堂。
苏云落出去得很早，回来得也很早。
昨天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心神不定，数学作业摊开在那，只写了几个字，现在心情稍微平复，她把早餐带回教室吃，打算抓紧时间补上。
刚进教室门，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前座，谢琛，竟然还坐在位置上。
清晨的光漫过窗户，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漆黑的发梢浸在光线里，柔软得不像他平时那副疏淡样子。
见她进门，他从面前摊开的书里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寂静的半空，短暂交会了一瞬。
苏云落率先移开视线，面色平静地走向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回的太早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
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苏云落打开早餐袋子，拿起一个烧麦，又放下。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发出吃东西的声音似乎会让气氛更诡异。她犹豫了一下，只拿起豆浆，小口地吸着。
谢琛缓缓合上眼前的书，下定了决心，转过身来。
苏云落正吸着豆浆，不防对上他突然转过来的视线，微微一怔，吸管从唇间滑落。
谢琛看着她被豆浆润泽的微红的嘴唇，和那双因为惊讶而睁得圆了些的眼睛，像某种突然茫然的小动物。
他微微吸了口气，开口：“我们，可以再谈一下吗？”
苏云落视线与他对了一瞬，随即垂下，拿出一种很淡的语气问：“谈什么？”
谢琛没有立刻回答。
经过昨天一晚，今天一早，他的脑子里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番很成体系的话，来向她“申诉”他的委屈。
他想告诉她，我知道你在高老师那里受委屈了，可你看见了吗？我已经帮你把那份委屈擦干净了。
还有，你是否已经明白，导致你陷入那番委屈的根源，并不是我，也不是我们之间的那件事。
你这样单方面地、不由分说地要跟我划清界限，对我不公平。
可是真正面对她，看到她与他一对便仓皇垂下的视线，他眼神也飘忽了一瞬，转了转，落到她面前只写了几行字的数学作业上。
那是昨晚就该交的作业。
可见她昨天的心情乱成什么样子。
乱到已经没有心思学习了。
他那番“申诉”的话，忽然就失去了开口的必要。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话除了可以解开两人的误会，还藏着一层隐蔽的后果或者说私心——他可以向她邀功。
可以让她知道，是他，帮她平息了麻烦，扭转了局面。
可是这番话，真有必要说吗？
昨天晚上，他不是没想过，或许他该暗暗窃喜，她在面临高老师 “男女关系”的质询时，下意识第一个想到要撇清的人就是他。
但他也更该因此警醒，相比于晏子辰，他才是更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那个。
男生对女生生出愧疚之心危险，女生对一个男生生出感激之心，同样危险。
他提醒晏子辰的那些话，言犹在耳，掷地有声，难道他转头就可以放任自己的私心，继续做那条可能引诱她的“蛇”吗？
太虚伪了。
撇清就撇清吧。
也许两人的关系，停在她划下的那道“不超过男女交往的界限”上，的确才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委屈……
一个男生谈什么委屈。他依然有那份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于是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淡淡地笑了笑，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告诉她：
“没什么。只是想说，我们只是划了下界限，也并不是绝交，对吗？”
“所以，以后如果学习上……或者其他方面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也不必太介意，我们还是可以互相帮忙。”
苏云落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
始终望着别处。
等她反应过来，想着到底是该继续对他视而不见，还是该回应一个平淡的“哦”时，发现他已经转回身去了。
她对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呆。
她现在的心情，非常的混乱。
很多问题依旧无解，高老师的态度到底为何转变，史然然到底造了什么谣，依旧想不明白，但那两个人本就是她不喜欢、也本就不喜欢她的人，只要她已经清者自清，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他们内心具体是怎么想的，只要他们给她施加的委屈带来的麻烦，最终又反弹回他们自己身上去了就好。
可是眼前这个人……
她盯着他后颈整齐的短发，冷白的皮肤，薄而挺直的肩线，咬了咬牙。
她承认，这一天一夜的心神不宁，更多的，她是气自己心里那份不争气的动摇。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沈楠浩和晏子辰回来，晏子辰把带给谢琛的早餐放到他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过身，看向苏云落。
眼看史然然不在，周围的人也还算稀疏，他努力扬起一个和平日无异的笑容，语气轻松地问：“怎么回教室吃早饭了？”
苏云落从思绪中回过神，冲他笑笑：“回来赶作业，昨天忘写了。”
“有不会的问我啊。” 晏子辰笑容依旧带着鼓励。
“好的！”苏云落点头。
晏子辰笑着转过身，对着自己的桌面，笑意渐渐消失。
她笑的那样自然。
小谢说的对。
她没有受影响。
他心底叹了口气。
他会慢慢收起心思的。
高老师已经那样说了，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也许慢慢地，他们终于能慢慢地真像以前表面上那样，做朋友。
做普通的朋友。
那位说要给受委屈的同学一个交代的高老师，竟然还真给了苏云落一份“交代”。
班会之后，过了两天，他又把她叫进办公室，问了些学习上有没有困难，或者有什么要求可以跟老师提之类的话。高老师的意思，这已经是他教师尊严允许的范围内给她的一份安抚了，毕竟，总不能真让他跟学生说对不起。
但是苏云落听完，却真跟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老师，我要调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