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不到一个星期,班里一大半人都带了手机,没带的也都在准备买。
苏云落也在考虑怎么跟家里开口。
大概没有几个人像她这样,涉及到钱的事,这么难跟父母开口。
但其实并不是因为钱。
在很多人眼里,她的家庭绝不缺钱。
苏曼和朱俊清对她足够大方,每月生活费给得很充裕,从去年开始,苏曼因为工作忙,嫌按月取钱麻烦,干脆往一张卡里打了半年的生活费,让苏云落需要时自己取。
苏云落很满意这种方式。
无论如何,向人张口要钱总是件不舒服的事,哪怕对方是自己的父母,这样能减少不舒服的时刻发生的频率。
除了大笔额外支出,她不用主动开口,这仿佛成了她和父母之间的默契。
然而手机现在就属于大笔额外支出。
苏云落不得不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回了趟家。
那天苏曼上班,她是向父亲开的口,当时他正在书房辅导朱沐欢学习。
自从朱沐欢上小学,朱俊清的这间书房就成了儿子的专用学习室。朱俊清深信教育的起跑线极为关键,这一年连工作都稍缓了些,亲自严抓儿子小学的启蒙。
苏云落站在半开的门外,望着屋内的父子俩。
“这又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天天让我做!”朱沐欢嘟着嘴抱怨。
“练练你的做题手感和定力!加减法错这么多,以后学乘除怎么办?还有,你一点都坐不住,这学习态度怎么行?”
“做完有奖励吗?”
“还没做就要奖励?”
“到底有没有嘛!”
“……晚上带你去打球?”
“谁稀罕打球!”
“那,明天带你去滑冰?够了吧?”
“欧耶,这还差不多!哎——当小学生好累啊!”
“这就累啦?爸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晚上还得帮家里干活呢。”
朱沐欢终于安静下来去做题。
苏云落敲敲门。
朱俊清转过身。
苏云落能看到,他的目光从儿子转向她时,那种骤然褪去的亲昵,还有取而代之的小心的疏离。
苏云落说明了来意。
“准备买多少钱的?”朱俊清问。
“我也不知道。”
苏云落说。
朱俊清想了想,回房拿了两千块给她。
奶奶正在厨房门口择菜,见状,便觉得可以趁机教导几句:“整天拽得不得了,跟这个甩脸子、跟那个赌气,要钱的时候知道有好脸色了?要钱还不是只能找父母要?还能找外人去?做人儿女的,得讲良心哇,也不求你多孝顺,少给家里人甩点脸色就成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云落几乎想将钱直接甩在桌上。
但甩了之后呢?
要么拉下脸重新捡回来。
要么干脆别买手机。
朱俊清急着回房监督儿子学习,闻言打断母亲:“行了,小孩要钱买东西也正常,现在初中生好多都有手机了。”
他转向女儿,语气温和了些:“自己好好选选,挑个满意的,别比同学差!”
朱俊清对这个女儿,心里确实存着小心与疏离。
那天朱母虽未完全挑明旧事,他还是心头一紧,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她并不记得,也想不到这一层,毕竟当时那么小,何况人最终也找回来了,并没真出什么事。
这孩子进了高中,学习抓那么紧,成绩反而又退回去了,性格也越来越闷,又倔又刺,远不如朱沐欢开朗活络,聪明讨喜。要说不喜欢她,也不至于,毕竟是自己的孩子,但是……到底比不上父子之间那份自然亲昵。
不过她主动开口要钱,倒让朱俊清心底隐隐浮起一丝满足。这至少说明,他对这个女儿尽到了该尽的责任。他愿意这样相信。
因为这份相信,能让他心底那份久远的愧疚,更淡去几分。
苏云落最终还是把那两千块收进包里。
然后,直接穿鞋出门。
“你现在出去干什么?”奶奶在身后问。
“回学校自习。”
“饭这就好了,你不在家吃了?”
不吃了。
晚上,只有一个人的宿舍。
眼前是新买的手机,还有剩下的几百块钱。
苏云落呆呆地瞧着它们。
的确,这才是她最痛苦的根源。
她依然无法原谅他们。
她那些所谓“最亲的人”。
再怎样刻意伪装,勉强亲近,也掩不了彼此心知肚明的隔阂与疏离。
就像她再怎么想维持尊严,也改不了自己是个只能依附家里的未成年。
在世人眼中,父母养孩子天经地义。
谁都不知道她有多么渴望脱离。
然而她连娜拉出走的底气都没有。娜拉好歹是成年人。
而她还不到十七岁。
她不是没听说过,有些成绩拔尖的同学能在校外当补习老师挣生活费,可一来她并非尖子生,二来光是应付眼前的学习就已占尽了全部精力。
思绪绕来绕去,依旧寻不到任何出路。
坐了片刻,她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打开。
2006年,11月19日,2000元。
她一笔一画写下这行字,又对着它愣愣发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还不完全明白。
只是心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决心,想把今后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有了手机,班级QQ群很快热闹起来。
这个群其实早就存在,只是大家平时摸不到手机,线上联系很少,如今一下子,它仿佛成了个将班主任排除在外的秘密基地,每天都有人在里面说话、发表情包、互相调侃,也有些认真学习的同学在群里讨论题目。
不少人互加了好友,苏云落也收到许多邀请,晏子辰,沈楠浩,楚菡原本就是好友,还有现在坐在附近的几个同学。
在群成员列表里,她看见了谢琛。
他的头像是系统默认的那种简笔线条,一个戴眼镜男生的侧影,名字直接就是谢琛。
简洁,冷静,像他本人。仿佛QQ纯粹就是个工具,不值得为此多费心思。
不像她,虽然用的也是系统头像,却到底还专门取了个QQ名:苏。
她对着那个头像看了片刻,忽然回过神。
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放下手机,继续学习。
第三次月考,谢琛又考了第一。
这一次没引起太多惊讶,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是更加彻底地帮大家打破了一个习惯性的认知,原来谢学霸的确并非真的是千年老二。
如今两人不再是前后桌。
又一个月过去。
那些做前后桌时仅有的、短暂的几次交集,仿佛渐渐模糊了。
那些关于他为何阻止老师处理早恋的隐约猜测,似乎也一并模糊了。
也许那次他只是想当一次好人。
他的QQ没有加她。
很好,她也不会加他。
以后,大概会成为真正的陌生人。
也再不会有交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