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愣愣地看着他。
迟钝的脑子，这时才后知后觉地跟上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先说了不喜欢他。
然后又问还能不能抱他。
她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自相矛盾？又当又立？
他会怎么想她？觉得她轻浮？随便？嘴上拒绝，身体还想要亲近？
一股羞耻从脚底窜上头顶，无地自容，多一秒钟都没法再跟他这样对面坐着了。
她“唰”地站起，拎起一旁的书包，语速快得像赶末班车：“那个，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然后转身就想走。
“等等。” 手腕忽然被一把抓住。
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让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
谢琛也站起身，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回来面对自己。
那双总是平静疏离的丹凤眼，此刻映着细碎的湖光，显得格外幽深：
“苏云落，不要怕，不用逃，我说过，我的身体借给你了，你随时可以抱，哪怕你说不喜欢，也一样可以抱！”
他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睛，“不用把这当成一种羞耻。渴望拥抱，渴望身体的接触，是人从婴儿时就有的本能需要，就像渴了想喝水，冷了会想靠近热源一样，这并不羞耻。”
他顿了顿，给她一点消化的时间：“问问你自己，你喜欢拥抱本身的感觉吗？抱住我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放松的，还是别扭的、排斥的？再往深处想，如果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拥抱，你会怎样？会觉得……有一点遗憾吗？”
苏云落那颗纷乱又有些排斥的心，随着他不急不缓的语调，奇迹般地，一点点缓落下来。
“不急，不用回答我，”他继续说道，扶在她肩上的手安抚般轻拍两下，“也不用考虑我，优先考虑你自己的感受，先听清楚你身体真实的反应，而不是外界告诉你的‘应该’或‘不应该’，好吗？”
说完这段话，他松开了手。
肩膀突然的空落，让苏云落心头微微一空，但那阵想钻进地缝的羞耻感，到底随着他这番清晰又有力的话，渐渐消失了。他周身那股理性而笃定的气场，仿佛稳稳地接住了她所有未曾言明的慌乱。
最后，她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转身走了。
但，不再是落荒而逃。
谢琛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手指微微收拢，仿佛还能感受到她肩头的单薄。
心里不是没有失望。
她说出了第二个答案。
那么，就按照为第二个答案预设的步骤，一步步来吧。
春节一眨眼就到了。
除夕夜，苏云落还跟去年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看书。
手机震个不停，有班主任的群里，大家规规矩矩列队给高老师拜年；没老师的群里则成了段子的海洋，她发了几句“新年快乐”，很快被刷屏的消息淹没。
短信也陆续进来，多数是群发，只有同桌和袁薇宁几人是自己写的：祝我们落落大美女新年快乐，越来越美，成绩冲天！”
晏子辰的短信也是自己写的，字句简单却认真：苏云落，新年快乐啊！认识你这半年我真的很开心，新的一年，愿你平安顺遂，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她也认真地回了过去。
当然，还有另一个人。
一整天几乎没怎么间断过，时不时就有消息发给她。
自从那天在湖边分开，他们没再见面，但他加了她QQ。
一起吃饭、放风筝的那天，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某种生涩的隔阂，他们不再是身体无限贴近、生活中却近乎陌生的状态，终于可以像寻常同学一样交谈了。
那份身体的亲近，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
起初只是聊书，两人都爱读书，正好能把对方当书友，直到最近两天，话题才慢慢延伸到生活琐事上。
她知道他除夕前一天回了老家镇上。
他也知道她回了村里。
原来两人的老家相距并不远，只有一百多里。
她试探地问他那里过年有什么习俗，流程和忌讳。
他说自己从小跟父母住在镇上的家属院，对村里的规矩不太熟，而且现在很多老习俗也淡了，他是真不太懂，“等我问问家里大人。”
苏云落忙回：不用不用，只是随口一问。
除夕夜。
谢琛一边和家人吃饭，一边给同学朋友发消息。
当然，主要是发给苏云落。
谢：在做什么？
苏：看书。
谢：这么早就看书？年夜饭吃过了吗？
苏云落听着堂屋里父亲和几位叔伯劝酒的声音。年年如此。族中男人们轮流做东，年夜饭更像是他们的酒局。做东的那家，厨房里会另支一张小桌子，捡些主桌上多出来的菜，留给女人和孩子们。
苏：吃过了，你呢？
谢：还在吃。在看什么书？
其实苏云落本来是在做英语报。但她回复他：明朝那些事儿。
谢琛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停。
除夕夜，七点半，她竟然真的在看书。
“琛琛，先好好吃饭！”父亲提醒，“一会还要放烟花呢，你来点！”
谢琛应了一声，夹了口菜，手指依旧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你也喜欢明朝那些事儿？
苏：嗯，很喜欢，我是个明粉。
谢琛：巧了，我也是。
最喜欢哪位皇帝？我猜猜……朱棣？
苏：猜得真准。
苏云落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打下一行字：
你们那边年夜饭都吃什么呀，不知道跟我们这儿一样不一样。
他很快拍了张餐桌照片发过去。
一张圆桌，五副碗筷，虽没拍到人脸，也能看出另外四个人应该是他的父母和爷爷奶奶。暖黄的灯光笼着一桌的团圆。
苏云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又发来自己放烟花的照片。每一个他亲手点燃的烟花，都拍下来发给她。夜幕中金雨璀璨，一朵接一朵绽开，亮得灼眼。
后来，他们又聊明朝的趣事，聊班级群里谁闹了笑话。每次有人刷屏搞笑，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切回私聊窗口，单独调侃几句。
后来，他照例叮嘱她早睡。
那时候，梁市这一带还没有守岁的习惯。除夕夜大家甚至睡得比平时还早，因为真正的重头戏是第二天一大早的拜年。
凌晨四五点，苏云落在远近不断的开门鞭炮声中醒来。摸过手机，屏幕已被各种消息填满。
最上方那条消息的发送时间为：00:00:00。
新年好。
谢琛。
她没有立刻起床。起床也没事干，她又不像族里那些男孩，需要天不亮就挨家挨户去拜年。
隔壁传来朱沐欢被奶奶喊醒时迷迷糊糊的抱怨。
她第一次觉得，挺好的。
让那些“根”们，去好好享受这份祖宗传下来的“福利”吧。
她窝在被窝里，手指轻划，将这几天与谢琛的聊天记录从头翻看一遍。
这个除夕，似乎和往年一样。
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了那份刻骨的孤单。
大年初一之后，梁市城乡都有走亲戚的传统。
苏云落小时候还好，如今到了十几岁，本就是对人情往来敏感又抵触的年龄，加上她在家里的处境，越发不喜欢这类活动，除了初二跟苏曼去了趟姥爷家，她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家里。
初四晚上，一家人商量着要去一位姨奶奶家拜年。
那位姨奶奶是奶奶的姐姐，苏云落从未见过，只知道住在哪个镇上。
现在，她一边吃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大人再次提起那个镇的名字。
苏曼瞥了眼闷头吃饭的女儿：“落落要不要一起去？大过年的，总窝在家里也没意思。”
她只是顺口一提，没指望这个闷头闷脑的女儿会回应，没想到苏云落却点了点头：“我去。”
一家人都略带惊讶地看向她。
苏云落心说不用看。
没什么好看的。
她并不是想去看那位素未谋面的姨奶奶。
她只是被那个地名拨动了心弦。
临河镇。
她忽然，特别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