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样的家庭,甘愿冒着丢掉铁饭碗的风险,也非要一个儿子?
当这个执念如此清晰,那么作为那个计划之外、提前报到的女儿,她在家里会得到多少关注和疼爱,似乎就不难推想了。
她随了母亲的姓。
除夕夜,万家团圆,她一个人在看书。
他想起第一次在宴席上看见她时,她周身笼罩的那种与热闹格格不入的空茫。过去一年多,眼睛下从未消退过的黑眼圈。
零碎的线索,在他心里已经能拼凑出大致的轮廓,却又有些不敢深想,不忍细究。看着眼前这张在冬阳下显得明媚、却掩不住苍白与单薄的脸,他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揽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苏云落愣了一下。
可是,当身体贴近这个已经算有点熟悉的怀抱时,她并没有抗拒,而是很自然地,立刻就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额头靠在他肩膀上。
他们已经好多天没这样靠近了。
她嗅着那点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但隔了几秒,她忽然察觉他身体有些紧绷,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时明显。
“你怎么了?” 她闷在他怀里问。
“我没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顿了顿,低沉地补了一句,“我在给你施药。”
药?
苏云落困惑地眨了眨眼,从他怀里微微抬头,睫毛几乎扫到他的下巴:“什么药?”
“治病的药。”
“……药呢?”
“就是我。”
她彻底从他怀里抬起头,仰脸看他,眼神里满是懵懂和不解: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谢琛低下头,目光看进她眼睛里,“我是说,我想把我自己,当成治你‘病’的药。”
苏云落愣住:“我……有什么病?”
“皮肤饥渴症。”他很认真地说。
苏云落呆了一呆。
皮肤?
饥渴症?
这几个字钻进耳朵,她的脸倏地红了。
“说什么呢!”
她羞恼地低斥,手下意识就抵住他的胸膛想推开,“谁饥渴了!”
说得好像她多……那什么似的。
谢琛没阻止她推拒的动作,但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依然稳稳地搂着,没让她离开他怀抱的范围,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问:
“现在想清楚那个问题了吗?喜不喜欢抱我?哪怕……只是无关心动的那种喜欢?”
他目光锁着她,不容逃避,“要说实话。”
看着他冷静到近乎剖析的眼神,苏云落像被某种力量镇住了,心底那点别扭和羞耻奇异地被压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声音很轻:“……喜欢。”
“甚至,很渴望抱我?”
“……嗯。”
“所以,这就是了。”
谢琛的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引导式的笃定,“别有什么心理负担,也别给自己乱贴标签。你是身体出了点小状况,对肢体接触的需求比普通人强一些,你渴望拥抱,包括渴望抱我,只是你的身体在本能地寻找缓解的办法。‘皮肤饥渴’本身也不是贬义词,就是一种客观描述。”
苏云落听着他引经据典的解释,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些。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你这是……从那本心理学书上看来的结论?”
她语气带了一丝怀疑:“我看的书也不少,但心理学的还真没看过,你可别拿些新鲜词来哄我。”
“倒也不全是西方的理论。”谢琛看着她,“我们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我根本不必到西方找理论,你熟读古典文学,就你读过的书里,我都能给你找出好几个案例来。”
苏云落继续靠在他怀里,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比如,《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个典型。他喜欢‘猴’在人身上,喜欢被祖母、母亲抚触,跟丫鬟腻歪,这就是皮肤饥渴的表现,不过他的需求是被充分满足了的,所以即便性格有瑕疵,总体上还是阳光舒展的,但跟他对比的,还有个同样有这‘症’,却得不到满足的例子。”
“谁?”
“贾环。”
贾环?那个被亲生父亲都嫌弃猥琐的小冻猫子?
“还记得那个情节吗?”谢琛提示,“有一回,贾赦身体不适,贾环、贾兰、宝玉都去请安。”
“记得。”苏云落点头,“贾环和贾兰先到,邢夫人只让他们椅子上坐着,客套几句,等宝玉来了,邢夫人却让他坐到自己怀里,摩挲怜爱,百般疼惜。”
“记得真清楚。”谢琛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微弯:“不愧是才女。”
“说正题。”苏云落催促,耳朵却因为他这句夸悄悄热了。
“那你记不记得,贾环看到这个场景后的反应?”
苏云落一怔,脑中搜索原文,谢琛已经替她说了出来:“贾环看了一会儿,心里就不自在了,又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我知道。”苏云落心想,他记性也真好,“这反映了他嫉妒贾宝玉。”
“这只是一方面,一般人只觉得贾环是嫉妒宝玉受宠,但往深处想,这‘不自在’,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对亲密接触的渴望被勾了起来,却又得不到?而自己嫉妒的人却轻易得到了,那种滋味当然难受。”
苏云落怔怔地听着,觉得这角度虽然新奇,细想却并非全无道理。
她听得入神:“还有别的例子吗?”
见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谢琛谈兴愈浓,欣然道:“还有……”
“还有什么?”苏云落追问。
他却像是一下子卡住了。
其实谢琛想说,还有个更典型的例子——就是你前段时间读的金瓶梅的女主角,潘金莲。
那更是个典型的高度皮肤饥渴症患者,父母生了六个女儿,从小就把她卖了,亲密接触的极度匮乏,导致她不爱财、不恋权,却一生都在疯狂地、不计后果地寻求身体的抚慰,只是她并不懂,错误地将这源于生命早期的深层饥渴,误以为是对性的渴望,能找到的发泄途径也只有男人和性。
这是个比贾宝玉和贾环更有说服力的例子,不过她这样干净的女孩,拿贾环这种不讨喜的角色来作比,他都怕她不高兴,潘金莲的例子更是不敢提。
于是他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其他的暂时想不起来了,总之,东方西方,道理相通,人是情感动物,对亲密接触有着本能需求,皮肤是我们最大、最基础的感觉器官,长期缺乏良性触摸,身体会处于一种‘微应激’状态,会损害免疫,增加焦虑和抑郁的风险。”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鼓励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冷静:“所以,渴望拥抱,是你的身体在自救,在为自己寻‘药’,这是很正常的需要,不必为此感到羞耻或压力。”
苏云落怔怔地望着他。
他神色认真,眼神清澈而笃定,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让她几乎要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客观的“病理分析”和“对症下药”。
“我愿意为你当这个医生。”他继续说,语气平稳无波,“放下那些儿女情长的顾虑,我不会因此要你回应感情,也不会借这个强迫你动心,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一味‘药’,帮你缓解身体的不适,仅此而已。”
放下儿女情长?以身做药?听起来……真是好有牺牲精神啊。
好伟大。
不动心,不动情?她好像……是可以做到的。
她以前好像也做到了,不是吗?
可就算她能做到,他能吗?
那毕竟是两个人身体的接触,他这样抱一个女生,而且还是一个……她虽未听他明说,却能明确感觉到他存有好感的女生,他真的能做到心无杂念,仅仅当个“医生”?
“不会……有危险吗?”她脸颊微热,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含在喉咙里。
“不会。”他答得很快,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飘了一下。
这么肯定?
这么清心寡欲?
铁人吗?
她对着他的脸看了一会,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啊,是了!是不是因为你这个人……本身就不会产生那种欲望?”
既然话题已经摊开到这地步,她也豁出去了。
谢琛明显一下子愣了,看向她。
她也很认真地回望他,神色里还带点“我是不是发现了你什么真相”的意味。
他的眼神又开始有点难以形容了。
这般费心的引导,没想到把她引导到这个方向。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终于还是没忍住,笑着问她,眼神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和些许无奈:
“我……到底是哪里……给你留下这种印象了?”
“别人都这么说啊!”苏云落理直气壮,“大家都说你和齐宁高冷,不食人间烟火,是禁欲系的学霸。”
她看着他,忽然又起了点顽皮的心思,忽然凑近他的耳朵,带着点狡黠和不肯罢休的追问:
“所以,谢神,你到底禁不禁欲啊?”
他抿唇看了她好一会。
“你说禁就禁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
试图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不行!”苏云落不依不饶,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到底禁不禁?你也要说实话。”
静默了几秒。
操场上的风好像都停了。
“我禁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