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回到家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正常。
奶奶已经开始做晚饭,朱俊清已经又在训斥儿子。
苏曼在客厅打电话,见女儿回来便挂了,像是要说话。
苏云落没看她,走到自己房间,换下衣服,收拾书包。
和以往每次“出走”一样,这几个小时的消失,没在这个家里激起半点涟漪。
没人追问她去了哪里,没人试图联系她。
他们的平静,是一种残忍的笃定。笃定她无处可去,笃定她不过是只羽翼未丰的鸟,扑腾累了,总会回到笼子里。
这次尤其笃定,她只穿着家居服出门,书包和换洗衣物都在家里,还能去哪?
苏云落从烘干机里取出衣服,一件件叠好。
早晚有一天,我走出这扇门,再也不会回来了。
“落落!” 苏曼在客厅拦住她,“还要去哪儿?蛋糕马上就送到了,今天毕竟是你生日啊!我还订了一套护肤品,就当补给你的成人礼,十八岁很重要的!”
“你今天难道还去学校?都放假了!”
书房里的朱俊清听见动静,走出来:“行了,父母都这样低头了,话也说到这份上,适可而止吧,你还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蛋糕你们自己吃吧。”苏云落蹲下身换鞋,“我说了不过这个生日,就是不过。”
见女儿不为所动,苏曼语气迟疑:“你现在出去……是回学校,还是去见那个……男朋友?”
朱俊清也紧紧地盯着女儿。
苏云落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直起身看向他们。
她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
现在才想起来关心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
整个高中都快过完了。那么多周末、节假日,那么多“无家可归”一个人留在学校的日子。
朱俊清脸色一沉:“你还真去见什么男朋友?真是不知羞了是不是?到底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让你这么跟家里闹?简直无可救药!”
“你们就当我是无可救药吧。”苏云落声音平静,“但你们心里清楚,我跟你们闹没闹,就算闹,又是不是因为外人。”
她拧开了门把手:“关于男朋友的事,我只是通知你们,不是征求意见,所以,别再提让我分手的话。”
“他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没有他,这两年我的成绩、我这个人,早就烂进泥里了,不可能还是你们看到的这样。”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但你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毕业之前,也绝不会发生。”
“我们在学校里没公开。校规摆在那儿,抓到恋爱全校通报;班规更严,火箭班直接除名。”
她看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孩子真是无可救药”的父母:
“如果你们真不在乎我这个女儿在学校会面临什么——
就去找班主任告密吧。”
说完她关上门。
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番话足以稳住他们。
她绝不会接受那个带着耻辱的蛋糕。
也绝不接受那份突然被想起来的成人礼。
十八岁,的确是个值得标记的日子。
但爱就是爱,它不是愧疚,不是良心发现,不是争吵后用来修补裂痕的廉价胶水。
不够爱就是不够爱。
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继续浸泡在一次次忽视与事后的弥补里。
街上到处是节日的热闹,学校里却空荡荡的。
宿舍楼一片漆黑,连最用功的学生也趁小长假回了家。
她在空无一人的寝室吃完打包的饭,对着窗外的夜色静坐了许久,后来,又下了楼。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只有风声掠过树梢。
她走远,又走近,最终停步,仰头望向那些巨兽般沉默的建筑。
过去十八年,她一直浸在名为“孤独”的冷水里,甚至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它的温度,以为自己已什么都不怕。
可直到这个本该对着蜡烛许愿的夜晚,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还是怕的。
十八岁,像一道分水岭。
她站在这边,回望来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不想再回到那片孤独里去。
成人礼啊,让她忽然很想很想,做点什么——能意味着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切割的事。
否则,在这个标记性的夜晚,若是还像从前那样冰冷地、孤独地度过,仿佛会沾染某种不祥的预兆,一生都甩不掉。
或者,至少换个地方。不能还待在这里。
手机震动,是谢琛的短信。
「可以放心了,史然然的事解决了,你在家里怎么样了?」
苏云落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打电话给他。
谢琛刚从高老师家里出来。
他没有告诉高老师,那个让他如此“上心”的女孩是谁。
只是再一次,利用了他那个好学生的身份,用最“诚恳”的语气向他表明:这个名字,跟那个不能分手的底线一样,也是他的底线。
毕竟苏云落仍在高老师的“管辖”之下。
对这位班主任,他可以信任,却不能替她赌上这份信任。
高老师只好妥协,却又对他提了一个要求:必须考市状元。
谢琛直接笑了:“老师,我只能承诺会拼尽全力。但不能向您保证这个结果。”
高老师半开玩笑地施压:“你一点‘投名状’都不递,就想让我给你的早恋保驾护航?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您换个投名状吧,我一定递!”
“但市状元这个不能。我就算向您保证了,也不能体现我的自信,只能证明我的轻敌和盲目。因为老师,您和我都明白,”
他收敛笑意,神色郑重:“齐宁,他根本不是一个能被我轻视的对手。”
他微微耸肩,语气里透着坦然的无奈。
千仞之上非独我,未至绝顶已逢君。
求学路上遇到这样的对手,他能做的唯有拼尽全力。
高老师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还能有什么投名状能让这个聪明又难搞的学生递上来,最终只能又一次妥协在他近乎“恃宠而骄”的强硬里。
谢琛把高老师的态度转述给苏云落,苏云落松了口气,也让他不必担心她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