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了人大。
985。
这本该是件光宗耀祖的事。
如果苏云落是个男孩的话。
但就算是女儿,这样的成绩也值得办一场升学宴。
晚饭后,苏曼拿着纸笔坐在客厅,开始盘算名单。
“俊清,你们单位虽然不适合大请,但几个关系近的老同事总该请一下,去年老陈家儿子升学就请你了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我这边,医院的同事,老同学,再加上走得近的亲戚,都是要请的。这几年他们家里结婚的生孩子的各种事,份子钱出去那么多,咱家接下来这几年也没什么大事,也该借着这个由头收回来了。”
她看向丈夫:“你们老家那边还通知吗?”
没等朱俊清回答,正给朱沐欢削苹果的奶奶开了口:
“老家那边就别折腾了,老家又没几个孩子考上大学的,这份人情用了,以后你想还都没机会还,再说又不是小子考学,为了个丫头片子兴师动众,欠一屁股人情债,不值当。”
“妈,话不能这么说。”苏曼一边写名单一边说,“女孩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也是件喜事,多给家里长脸呢!那可是顶好的学校,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
她越说,似乎越找到了底气:“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家孩子,天分是足够的!落落初中那会儿成绩多让人发愁,谁能想到有今天?这是个好兆头,落落都能考上人大,欢欢以后只要肯用心,肯定也差不了!”
是的,女儿这次的成功,成了验证朱家“优良基因”的样本,成了缓解她对儿子学业焦虑的一剂安慰药。
朱母将削好的苹果塞到孙子手里:“欢欢啊,听见没?你得给老朱家争气!将来你考大学,不但得风光大办,还得回祖坟上放鞭炮、磕头,告慰祖宗哩!”
朱沐欢啃着苹果“嗯”了一声,眼睛仍黏在动画片上。
“就知道看电视,大人说话就跟耳旁风一样!”坐在沙发另一侧看报纸的朱俊清指责儿子,“你要知道自己是男孩,将来的担子可比女孩重得多!”
他说完忽然意识到,这话大概又得惹到那个龟毛的女儿,只得又努力往语气里掺进一点身为父亲的公允:“不过落落这次考得确实出色,无论男女,能上这样的学校,都不容易。”
苏曼朝房间喊:“落落,你出来一下?你有什么想请的老师、要好的同学没有?妈妈一起把名单拟了?”
房间里,苏云落正将最后几本书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滋啦——像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决绝叹息。
客厅里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地飘进来,落在她心上。
她提着箱子,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望过来。苏曼脸上还挂着商量事情的期待,朱俊清从报纸上抬起头,目光也带着询问。
苏云落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最后落在母亲手里那张名单上。
那纸上,承载着他们对这场“喜事”的所有盘算:人情、面子、收支、平衡。
却唯独,不会承载她这个喜事的主角,从小就渴望的东西。
“没必要。”她说。
苏曼一愣,立刻想到大概是因为婆婆刚才那番话,忙起身拉她,试图用笑容缓和气氛:“落落,你别听奶奶的,她就是老思想,咱不去老家办,就在市里,找最好的酒店,规规矩矩办几桌,只请最亲近的……”
“我说了,没必要。”苏云落打断她, “你们就算办了,我也不会去。”
气氛冷下来。
朱俊清眉头微蹙,苏曼下意识想找话题打破尴尬,目光落到朱沐欢身上,灵光一现:
“对了落落,还有个事跟你商量。这个暑假,欢欢哪也不去了,家教也停了,现放着咱们家这么一位高材生,正好给你弟弟补课!你那些学习方法考试心得,肯定比外面老师强多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完美,既能拉近姐弟感情,又能实惠地把儿子成绩提上去,立刻催促儿子:
“欢欢,别看电视了,改日不如撞日,现在就跟你姐姐去房间学习!你不是总嚷嚷数学应用题绕不明白吗?让姐姐好好教你!”
朱沐欢正看到关键处,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搞得十分恼火:“干嘛呀!刚放假,让我玩几天不行吗?真烦!”
苏云落淡淡地看着弟弟。
看他这么反感被母亲不由分说地安排上的任务,她心里那片荒芜之地,连一点波澜都泛不起来。
“不巧,”她笑了笑,“我也没空教他。”
她握紧行李箱的拉杆,几年来,这个跟随她辗转于家与学校宿舍之间的箱子,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又无比轻飘。
仿佛装的是她十八年来积攒的全部勇气,和她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语气平静地说:“接下来两个月,我不会回家住了。”
苏曼盯着那个行李箱,语气迟疑:“你……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去哪儿?”
一个可怕的猜想脱口而出:“你不会是……要去跟那个男朋友……同居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艰难又惊恐。
奶奶张大了嘴,像是听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消息。朱俊清将报纸彻底搁在茶几上,皱眉看向女儿。
客厅里只剩下动画片里夸张的笑闹声。
关于那个男朋友……夫妻俩不是不担心。
但她这么叛逆,这么倔,他们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高三下学期苏曼去开家长会,旁敲侧击地向班主任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倒是她的成绩一直在变好。
现在的高中生,虽说不提倡早恋,但早恋也真算不上稀奇,既然她成绩没受影响,他们便像对待一件易碎品,隔着一层玻璃小心打量。
都说女儿大了是客人,如今她才十八岁,他们居然就真的只能像对待客人一样,越来越难说重话,也越来越不敢深管了。
这真是做父母的悲哀又无奈的一件事。
苏云落看着父母,忽然笑了笑:“我就算去同居,又如何呢?”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劈得苏曼脸色惨白。朱俊清额角青筋微跳,直接站了起来,要说什么。
苏云落又轻轻地笑了一下:“开玩笑的。我只是去打一份暑假工,晚上要上课,所以住在机构提供的宿舍里。”
没错,苏云落的确找了一份工作。
就在提交高考志愿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以后每一步的路。经济独立,是第一步。
她这个年纪,能想到的选择不多,能找到的路也有限,无非是校外的培训机构。以前她只是个成绩中游、为分数发愁的学生,有那份心,也没有那份能让人看上的资格。如今,“考上人大”成了她一块招牌。
她也曾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去过街道办和民政办公室,想给自己办一张贫困证明。
在街道办,工作人员看到她填写的父母职业,眼神里满是诧异。她平静地说:“我是他家养女。”
于是得到了一个带着同情意味的盖章。
可到了民政办公室,更专业的审核人员却坚决地拒绝了她:
“姑娘,不是我们不帮你,你家这个条件,白纸黑字的规定,它就不符合贫困标准。就算是养女,审核看的也是家庭整体经济状况,而不是家庭成员内部如何分配资源。”
那一刻苏云落明白了,社会救助那张温暖的网,兜不住她这种家庭内部的、无声的遗弃。
她后来又想了别的办法,入学的学费,她可以走绿色通道。那不需要贫困证明。至于生活费,第一年的,她可以自己挣,后面可以拿奖学金。
“升学宴的事,”她看着眼前的一家人,“你们想办就办,不想办就不办。反正我忙,到时候也不会回来的。”
她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通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她拼尽全力想融入却始终无法融入的家。
脸色变幻的母亲,神情凝重的父亲,满脸写着隔阂与审视的奶奶,事不关己、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弟弟。
没有预想中的争吵,不再有歇斯底里的怨恨,甚至连再多解释一句的欲望都没有了。
苏云落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告诉他们这次离开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