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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跨年爱(一)

作者:炼冰月字数:3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4 13:45:56
第110章 跨年爱(一)

2010年的除夕,苏云落一个人在北京过。

学校清楼了。她没有申请校内集中住宿,在校外短租了一间房。

为了安静写书。

从大一开始,她始终没忘那个将技术工具与人文情怀“焊接”的初衷,在专业课外选修了大量文史课程,在一篇选修课论文《数字里的风雅:一个理科生的传统文化笔记》里,她用社会网络分析法,像解电路图一样,绘制了《兰亭集》中四十余位名士的人物图谱,把任课老师惊艳了一把,推荐她发表在国学论坛上,意外在圈内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有人称她为“带着理工科魂的文史新声”。

那份跟陌生人的共鸣,像星火烫亮了心底某个角落,此后她陆续写下多篇关于服饰、饮食、文物的文章,用拆解代码的眼光审视古典文化的肌理。

那时恰逢各种网络平台兴起,她顺着网线的藤蔓,把散落的读者一点点聚拢到微博、豆瓣,竟也沉淀下一批固定的追随者,成了初代“知识网红”里一个独特的存在。大二上学期末,一位关注她许久的编辑发来邀约,说他们平台正策划“年轻学者新解传统”系列丛书,认为她的文章已见体系雏形,询问是否愿集结成书。

合同条款对新人算不上优厚,可当“首印一万册、版税8%、预付版税8000元”这几行字跳进视线时,苏云落握着鼠标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编辑在电话里说,这是社里对新人难得给出的诚意,他们是真的看好她这个技术流文人的定位。

挂掉电话,苏云落望向窗外北京冬日光秃秃的树枝,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笔钱,加上去年的国家奖学金,足以支撑未来两三年的生活,甚至还能存些积蓄。

那条将逻辑与情怀焊接的路,不再只是异想天开——它能被印成铅字,能养活自己,或许,还真能发出一点光。

写书本身并不难,文字是现成的,她这个寒假要做的,不过是梳理和串联,时间足够,绝不会耽误下学期的课业。

因此,在这段人人拖着行李箱赶回家团聚的日子里,她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敲键盘,不但不觉得孤独,反而被一种近乎亢奋的踏实感填得满满的。

只是,当除夕夜真的到来,整栋楼的租客几乎走空,连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都拉下了卷帘门时,一种冰冷的孤寂,还是悄悄地从心底渗了出来。

去年除夕,是谢琛和她一起在北京过的。

那时他整个寒假都扎在实验室,为一个医学项目冲刺“挑战杯”,没日没夜。后来那个项目拿了国家级金奖,不但拿到了奖金和学校的配套奖励,更让他在大一下学期就被学校的iGEM(国际基因工程机器大赛)团队破格吸收为预备队员。大二上学期,他参加的iGEM项目又拿了国奖,这个寒假,他早已是团队的核心成员,跟指导教授研究2010年麻省决赛的攻坚方向。

因此,他留在学校忙到腊月二十七,直到团队成员们各自散去,才动身回家。

苏云落是支持他回去的。他们家,既有父母,又有祖辈,去年已经没团圆了,今年肯定都眼巴巴盼着这个唯一的儿子、孙子。

至于她……

去年没回,苏曼和朱俊清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反正这个女儿从小就不喜欢待在家。

后来,暑假没回,十一没回,这个寒假又不回,他们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苏曼打来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失望和怨气:“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吗?一走就不回头,你跟父母是有多大仇?”

苏云落对着话筒,只匆匆说了几句“忙”、“学校有事”就挂了,然后对着屏幕,久久发呆。

心跳得重,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晚上九点。

按照老家的风俗,这时候该祭完祖,又开始那年复一年仅属于男人的聚餐了吧。那些不许女人上桌、不许插话的流程。

她终于,彻底不用参与了。

袁薇宁发来信息,说今年和父母去三亚过年,发了几张碧海蓝天的照片。

晏子辰在QQ空间官宣了恋情,女朋友也是梁市的,市二高一位跟他们同届考上北师大的女孩,两人据说是在回京火车上相识。照片里,一对情侣笑容灿烂。

所有人似乎都在自己的轨道上欢度新年。

谢琛呢?

他现在大概正与家人围坐,吃着圆桌上热气蒸腾的年夜饭。也许饭后,一家人又会热热闹闹地催他去放烟花。她想象着平日沉稳冷静、戴着细边眼镜的“谢医生”被烟火映亮脸庞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想弯,却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

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一直没给她发信息。

她深吸一口气,想将那份不断上浮的失落按回心底,把注意力强行拽回眼前的文档。

码字间隙,她不时瞥向手机,期待里掺着些许幽怨。

十一点。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谢:落落,睡了吗?

她看着那条信息,没有立刻回。

心里堵着一股小小的委屈。

为什么现在才联系?一整天,在忙什么?连你也因为热闹,把我忘了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谢琛:开门吧,我在你门外。

什么?!

苏云落猛地从椅子上转过身,心脏几乎停跳。

真的有人在敲门。轻轻的,又很清晰。

谢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稳中带着笃定:“别怕,真的是我。”

他又喊了一声,尾音带着笑意,又藏着点急切:“落落!”

苏云落那一刻脑子是懵的。像在漆黑的房间里摸索了太久,突然“啪”地亮起一盏灯,亮得眼睛发酸。她几乎是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拧开反锁。

真的是他。

带着一身除夕夜的风霜,头发上沾着未化的细碎冰晶,一个行李箱立在脚边。

肩宽腿长,身姿挺括,肩头还落着远路的寒气,眼底却满是温融的笑意。

是她的谢医生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冲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谢琛吓一跳,见她只穿着睡衣,急忙上前一步抱住她,一手揽着她的身子,一手将行李箱拉进屋内,用脚带上门。

“落落,怎么了?是我吓到你了吗?”

他本意是想给她制造一个惊喜的,才憋了一路,想象着她各种开心的表情,没想到让她哭了。

他匆匆摘下起雾的眼镜搁在桌子上,双手捧起她的脸,“别哭,是我不好!不该突然吓你!”

“你……你怎么来了?” 她哽咽得语不成调,脸埋进他带着寒气的羽绒服里,双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

“我坐高铁来的,除夕夜的票很好买。” 他低声说,掌心稳实地贴在她背上。

她轻轻地锤了他一下。这是买票的事吗?是好不好买的事吗?

“你家人知道吗?”她抽噎着问。

“我爸知道。我告诉他我女朋友一个人在北京过年,他支持我来,说会帮我跟家里解释。”

他稍稍松开她,低头看她通红眼睛:“这几天一个人,有没有难过?”

没等她回答,他松开她,去洗手间洗了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金黄油亮、裹着糖霜的果子。

是梁市本地流行的糖果子,只有过年才有的卖,出了梁市那片地界,离了过年那段时间,就再也寻不到。

他捏起一个,递到她嘴边,像哄孩子:“尝尝家乡过年的味道!”

是,是家乡过年的味道。

甜甜的,酥酥的,混着记忆里那些不知是该让人思念还是心酸的鞭炮硝烟气息。

第一次离开家乡这么久。

刚来北京的时候,她发过誓,以后再也不回梁市了。要把那里的一切都忘掉。

但是,其实……前几天,她还梦见梁市了。梦见那条冬天落满枯黄梧桐叶的街道,梦见承载了她三年泪水和欢笑的市一高。

谢琛看着她有些怅惘的脸色,心底明了。

哪有人真能跟过去的自己一刀两断?

即便那座城市藏着她不愿想起的回忆,却也盛着她十九年所有的悲欢,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已经刻在骨头的纹路里。

中国人的骨子里,大抵都刻着乡愁二字。

那是生命里永远无法真正割舍的根。

都说女孩子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是蒲公英也会怀念那个生命最初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回,而是不能回,无处回。

那个割舍不掉的家乡,没有一寸地方能让她落脚。

他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自己也在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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