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进行到一半时，周屿之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的“宋德祥”三个字，让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他对身旁正交谈的合作伙伴礼貌颔首，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
电话刚接通，宋父的咆哮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周屿之！你给我解释清楚！酒店门口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我女儿还没进门，你就敢在外面胡来！”
周屿之神色未变，只不动声色地将手机移远了些。露台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流淌，他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宋叔叔，您先别急。我想，这里面恐怕有些误会。”
“误会？！”宋德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利，“我这里有视频！有照片。清清楚楚！那女的抱着你，你还拉着她的手不放！周家要是看不上我们宋家，大可以直说！”
周屿之没有立刻接话。
脑海中清晰回放着半小时前那荒谬的一幕——女孩像只慌不择路的小动物般直撞过来，生硬的台词，颤抖的双手，连拥抱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笨拙。
“宋叔叔，”待对方喘息稍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从容，“既然您说有视频和照片，方便的话，能否发给我看看？我也需要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我本人对此事并无印象。”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显然被他这副置身事外的冷静态度噎住了。
“好！好！我这就发给你！看你还能怎么狡辩！”宋德祥气急败坏地吼完，狠狠挂断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一段十几秒剪辑过的视频，还有几张照片传了过来。
周屿之点开，画面角度选取得十分巧妙，他被那个女孩抱着，声音从画面中传出来：周屿之，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不喜欢我啦？
再看照片，从第三人视角看，的确颇有几分暧昧拉扯、纠缠不清的味道。
专业的手法，可惜演员的功力实在欠佳。
他将视频和照片反复看了三遍，最后指尖轻点屏幕，在脑子里回忆一遍，女孩口罩被扯落的那个瞬间。那双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完蛋了”的惊慌，微微张开的唇瓣，还有那句堪称经典的“周杰伦”辩白。
周屿之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
他收起手机，走回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助理李铮立刻上前，低声询问：“周总，宋先生那边……”
“一场戏。”周屿之将手机递给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查一下今晚七点半到八点，酒店门口及周边所有监控。”
李铮迅速扫了一眼视频，眉头蹙起：“这明显是故意构陷。需要报警或联系律师处理吗？”
“不必。”周屿之从侍者托盘上重新取过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私事，私了。”
他浅酌一口，目光掠过满厅华服，最终落向虚空处，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找出视频里那个女孩，以及和宋欣妍的关系。”
顿了顿，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微一闪，漾开一丝极淡的玩味。
“顺便看看，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勇于创新’。”
李铮会意，点头应下，迅速退到一旁开始联络安排。
周屿之则重新融入人群，举杯谈笑，应对自如，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不过是宴会中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然而他的思绪，却已悄然偏航。
那女孩扑上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织物的清新气息，与周遭浮华的香水味格格不入。她的手腕纤细，被他扣住时，能清晰感受到皮肤下急促的脉搏跳动。还有那双眼睛，在伪装剥落的瞬间，惊惶之下竟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猝然划过的流星。
一场策划低劣的阴谋。
一个演技拙劣的演员。
却偏偏，以一种蛮横又滑稽的方式，撞进了他严丝合缝的世界，留下了一道鲜明的划痕。
周屿之微微晃动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折射着璀璨灯光，嘴角轻轻勾起。
正好。
宋家主动递上来的这把刀，锋利得恰到好处。他本就对这场联姻兴致缺缺，只是碍于长辈情面不好直接推拒。现在好了，宋欣妍自己把退婚的理由包装好送上门来，还附赠一个……有趣的插曲。
周屿之步出宴会厅时，李铮已经候在廊柱的阴影里，将平板无声递上。
“查清了。”李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精准，“A大法学院大四学生，鹿晓寒。连续四年国家奖学金得主，专业排名稳居前三。父亲是南城一中的语文教研组长，省级特级教师；母亲在省体育学院任田径教练，带出过全运会奖牌选手。”
他指尖轻划屏幕，调出下一页资料：“语言能力突出——英语专八，上个月刚以高出分数线42分的成绩通过司法考试。”
周屿之接过平板，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证件照上。照片里的女孩扎着清爽的高马尾，对着镜头展露标准微笑——双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好看的无可挑剔。与今夜那个惊慌失措、胡言乱语的女孩判若两人。
“继续。”
“还有两个值得注意的点。”李铮将资料下滑，“她在文学创作方面颇有建树。去年在《收获》杂志发表的短篇小说《第九级台阶》获得青年文学奖提名，今年在《人民文学》刊载的散文《父亲的书桌》被收录进年度散文精选。另外，她在‘字间’平台开设的个人专栏‘鹿鸣书斋’，主要分享法学笔记和文学作品，包括影评、书评、诗歌、散文，粉丝已积累到十六万余人。”
周屿之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片刻，点开专栏首页的截图。专栏头像是手绘的鹿角图案，最新一篇更新是三天前，标题是《论〈红楼梦〉中的契约精神与清代婚姻法》。
“文笔如何？”
“我浏览了几篇。”李铮谨慎措辞，“理性与感性平衡得很好。法律案例分析条理清晰，文学评论则细腻敏锐，不像是一个人写的——但确实是。”
周屿之的唇角动了动。一个能在权威杂志发表文章、又能写出严谨法学笔记的女孩，却选择用最拙劣的方式演一出闹剧。
“她和宋欣妍的关系？”
“室友，同寝三年。”李铮补充道，“从公开信息看，宋欣妍和她关系很好。”
周屿之将平板递回，步入电梯。镜面轿厢壁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平淡无波。
“动机？”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鹿晓寒近一个月在社交平台多次流露出求职压力，提及已投递二十七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电梯“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地下停车场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
“宋氏法务部的录取比例是200:1，起薪比行业平均水平高40%。”李铮在周屿之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平稳如常，“对一个大四学生来说，这确实很难拒绝。”
周屿之走向那辆静候的黑色轿车，司机早已躬身拉开车门。
“需要深入查她和宋欣妍的交易细节吗？”李铮透过降下的车窗询问。
“暂时不必。”周屿之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双惊慌的眼睛。
“我会亲自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