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鹿晓寒在公司又“偶遇”了周屿之三次——一次在电梯，一次在茶水间，一次在走廊。每次她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绷紧神经，但周屿之只是平淡地点头示意，或者简单问句工作是否适应，再无其他。
什么事都没发生。
鹿晓寒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晃晃悠悠、试探性地落回了肚子里。她甚至开始有点沾沾自喜：看吧，果然是自己想多了！日理万机的周总哪有空记得她这个小虾米？躲桌子底下什么的，肯定也没被发现！还好没冲动辞职，不然就错过了周氏这么好的平台！
于是，当周四下午，林总监将一份文件递给她，说“小鹿，这份补充协议需要周总最终签字，你送上去一下”时，鹿晓寒答应得无比爽快，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能为领导分忧我骄傲”的积极笑容。
“好的林总监，我这就去！”
她脚步轻快地坐上电梯，来到顶层，礼貌敲门。
“进。”
鹿晓寒推门进去，周屿之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线条在日光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周总，法务部补充协议，需要您签一下字。”她将文件放在桌上指定位置。
周屿之“嗯”了一声，拿起笔，快速浏览后签下名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公事公办。
鹿晓寒接过签好的文件，心里那点残存的警惕彻底烟消云散。看，多正常！她微笑着微微躬身：“谢谢周总，那我先回去了。”
就在她转身、手指刚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鹿晓寒。”
周屿之的声音不轻不重地从身后传来。
鹿晓寒脚步一顿，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啪”地一声又绷紧了。她慢慢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周总，还有事吗？”
周屿之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你上次说，你记性很好。”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毛，“那你再好好想想，我们真的……没见过吗？”
鹿晓寒心头警铃再次大作，但“死鸭子必须嘴硬”的信念支撑着她。她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没有啊，周总。上次不是说了吗，可能是我长得比较大众脸……”
“大众脸？”周屿之微微挑眉，打断她，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将屏幕转向她，“那你看，这是谁？”
鹿晓寒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高清的视频画面，正是酒店门口！她戴着那个写着“保持距离”的蠢口罩，像颗炮弹一样冲向周屿之，然后画面里传来她自己那刻意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到让她现在想当场穿越回去捂嘴的声音：
“周屿之！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总躲着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声音清晰，画面角度刁钻，她扑过去的动作，周屿之握住她手腕的瞬间……拍得清清楚楚！
鹿晓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大脑一片空白。
“周总，这……这不是我！您误会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挣扎，垂死挣扎，
“哦？是吗？”周屿之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又轻轻向上一滑，“那这些呢？”
屏幕上切换成几张照片——明显是宋欣妍在视频里截的图，都是她露脸的照片，铁证如山。人赃并获。
鹿晓寒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辩解在确凿的证据面前都苍白得可笑。她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
“好吧，周总……”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承认……视频里那个……是我。”
“然后呢？”周屿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是宋欣妍……她不想联姻，又怕家里反对，所以就……让我帮忙，制造个误会……”鹿晓寒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屿之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
“鹿晓寒，你是学法律的。”
鹿晓寒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你说说看，”周屿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她，“根据相关法律，像你这样，在公共场合对他人进行不实指控、意图捏造事实损害他人名誉，并直接导致他人婚约解除、名誉受损、家庭关系紧张……这种行为，应该承担什么样的法律责任？”
他每说一个词，鹿晓寒的肩膀就缩一下。
“除了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这些基础要求，”周屿之继续用他那平静无波、却堪比法庭陈述的语调说道，“由此给我个人带来的精神损害，给我家族声誉造成的损失，以及后续可能产生的其他连带影响……这些，又应该怎么计算赔偿？”
鹿晓寒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法律的聚光灯下炙烤，每一个毛孔都在冒冷汗。她学过的那些侵权责任法、人格权保护条款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周总，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帮朋友一个忙……”她试图解释，声音发颤。
“帮忙？”周屿之微微挑眉，“以你的专业背景，难道不清楚这种行为可能构成的民事侵权，甚至……如果情节严重、造成恶劣社会影响，可能触及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
鹿晓寒彻底哑口无言，脸色白得像纸。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还没开始就即将结束的职业生涯，以及可能面临的巨额赔偿诉讼……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周屿之忽然话锋一转：
“当然，”他向后靠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法律也讲究情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鹿晓寒猛地抬起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眼巴巴地看着他。
周屿之看着她那双瞬间亮起求生欲的眼睛，镜片后的眸光微微地闪动了一下。
“现在，我爷爷想见见我那位‘传说中的女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一份合同，而非一桩关乎个人清白的棘手任务，“周六晚上，你跟我回老宅一趟。”
“啊？！”鹿晓寒彻底懵了，大脑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紧接着各种乱码疯狂弹出。“周总，这不行……我真不行！我、我没见过这种阵仗！我连男朋友都没谈过，见家长？还是您家的家长？我不会说话，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肯定露馅儿，我一紧张就结巴，我……”
“事情，是你搞出来的。”周屿之打断她语无伦次的推拒，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钉住了她所有慌乱，“这个局面，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因为你那场‘精彩’的即兴表演吗？”
鹿晓寒像被掐住了喉咙，所有辩白都哽在嗓子里。是啊，是她自己冲上去的，是她自己演砸的。
“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解决这个麻烦，”周屿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语气甚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压迫，“那我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式——法律诉讼。刚才提到的名誉侵权、精神损害赔偿，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我们一条一条，慢慢算。”
“别！别别别周总！”鹿晓寒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无意识地举起来，做出一个投降兼恳求的姿势，“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有点发酸，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委屈的，或者两者都有。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破罐子破摔般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悲壮：
“我演！我保证演好！演得比上次真一百倍！只要您……您别告我。”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强压嘴角，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细节，我会让李铮稍后跟你沟通。”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记住，只是演戏。别想太多，也别有压力。”
鹿晓寒苦着脸点点头。别想太多？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豪门见家长生存指南”。
“那……周总，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我……我先回去工作了？”她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总裁办公室。
“嗯。”周屿之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她“周末命运”的谈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鹿晓寒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再轻轻关上。背靠着冰凉厚重的门板，她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走廊安静无人。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
完了。
这下真的上了贼船了。
还是自己亲手把桨递过去的。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电梯，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谍影重重》和《公主小妹》的混剪片段。
老天爷，她只是个想好好打工的法学狗啊！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