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七十五寿宴,设在周家老宅的古朴庭院。请柬发出,商界名流、世家旧友云集,既是贺寿,也是周家展示实力与人脉的场合。
鹿晓寒穿着一身藕荷色改良旗袍——料子是上好的苏锦,暗纹如水波流动,剪裁极尽巧思,勾勒出纤细腰身,又不过分贴身惹眼。一头乌发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平添几分温婉的古典韵味。这身行头是周屿之让人送来的,从头到脚,连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都在他的安排之内。
她跟在周屿之身后半步,亦步亦趋,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挑选、妥善包装、即将被陈列于聚光灯下的展品。每一个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裙摆,碰歪了发簪,更怕……演砸了这场她根本不想登台的戏。
“放轻松。”走在前方的周屿之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那低沉平稳的语调,“跟紧我,保持微笑。别人问什么,就答‘是’或‘不是’,或者看我眼色。记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不要像上次那样胡说八道。 今晚的任务,是要让我爷爷和我爸妈对你改观。今天是重要场合,明白吗?你敢给我搞砸……”
未尽之言比说出来的更具威胁。
鹿晓寒当然明白这场合有多重要。周家老爷子的寿宴,半个城的上流圈层都在看着。可她不明白,如此重要的公开场合,为什么非要拉她这个“假货”来撑场面?是演戏演上了瘾,还是嫌她命太长,非要给她找点刺激?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当然,动作幅度小到只有自己知道),心里已经把周屿之骂了八百遍。又是威胁! 昨天他那句“要么体面出席,要么视频和‘金主’言论打包发给张院长”的“选择题”,她至今想起来还后背发凉。她有得选吗?没有。
于是,她努力调动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练习了无数遍的、带着恰到好处羞涩与依赖的笑容,对着周屿之宽阔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周屿之似乎对她的“乖巧”还算满意,没再回头,径直带着她踏入了灯火通明、人影交错的主厅。
然而,鹿晓寒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在视线扫过厅内景象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她脚步骤停,瞳孔猛地收缩,感觉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我的……阎王爷爷啊!
今晚我不是来演戏的,我这是来……渡劫的吧?!
只见宽敞华美的厅堂之内,衣香鬓影间,几张让她刻骨铭心的面孔,赫然在列,且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三角——
东北角, 秦羽一身霁青色露肩长裙,颈间翡翠光华流转,正与几位叔伯辈人物谈笑风生,冷艳气场自成结界。
西南侧, 宋欣妍挽着父亲宋德祥的手臂,穿着一身娇艳的樱粉色礼服。
正中央, 苏晚一袭裸粉色高级定制礼服,妆容精致无瑕,正亲昵地陪在周屿之的姑姑和周母身边,言笑晏晏,举止优雅得体。
前女友、前未婚妻、家族属意联姻对象……
以及,她这个漏洞百出、随时可能被拆穿的——现任(假)女友。
四方汇聚,齐聚一堂。
无形的电光石火在奢华的空气里噼啪炸响,无声的硝烟已然弥漫。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仿佛带着重量和温度,或审视,或敌意,或好奇,或轻蔑。
鹿晓寒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刚才周屿之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搞砸”、“重要场合”……
她看着眼前这堪比地狱难度的“修罗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
周屿之,你让我别搞砸……
可是,你这是直接把我扔进了炸药库啊!而且这几个人各个都是手持火把的人。
鹿晓寒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周屿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虚虚一带,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入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战区”。
他的动作亲密而强势,是无声的宣告,也是将她牢牢固定在风暴眼旁的锚。
“别怕。”他微微倾身,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来一丝微弱的麻痹感,但那低语的内容却让她更加绝望,“她们的火把,烧不到你身上。”
烧不到? 鹿晓寒在心里尖叫。她们的火把分明已经举起来了。
他微微侧身,面向她。
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
不是虚揽腰肢的那种宣示所有权的姿态,而是直接、干脆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熨帖的温度,瞬间包裹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冰凉甚至有些微颤的手指。
鹿晓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走,”他低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穿透了她耳畔的嘈杂与内心的轰鸣,“先过去和爷爷打声招呼。”
话音落下,他便牵着她,转身,径直朝着主位上周老爷子和周父周母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喧嚣的注目,但不少有眼光的宾客,尤其是年长者,都对周屿之身边这位气质清雅如兰的女孩投来了欣赏的目光。在满屋华服珠宝中,她这份返璞归真的雅致,反而显得格外出尘。
鹿晓寒被他牵着,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
所有的注意力,在那一瞬间,似乎都被手上传来的触感夺走了。
温热。干燥。有力。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擦过她手背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战栗。那温度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奇异地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甚至顺着血脉,一路蔓延,让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即,是更剧烈、更混乱的悸动。
这不是第一次有肢体接触。酒店门口的“拥抱”是慌乱和尴尬,办公室的“别头发”是惊吓和羞耻,餐厅的“喂蛋糕”更是让她头皮发麻。
但这一次,不一样。
在这样众目睽睽、危机四伏的场合,在四面楚歌、她几乎快要撑不住的时刻,他没有任何预告,就这样直接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暧昧的暗示,没有刻意的表演(或许有?),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保护和引导意味的接触。
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突然递过来的一根锚绳。
鹿晓寒脑子里乱糟糟的。理智在尖叫:这是演戏!是剧情需要!是为了在爷爷面前表现亲密!不要多想!
可身体的感觉却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忽略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他指尖无意中擦过她虎口时,那一点细微却清晰的酥麻。
她被他牵着,穿过人群,走向灯光最明亮、也最威严的地方。周围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秦羽、宋欣妍、苏晚……她们的面孔和目光变得模糊,只有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和手上紧握的温度,清晰地占据了她所有的感官。
脸上不自觉地有些发烫。她垂下眼睫,不敢看周围,更不敢看周屿之的侧脸,只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他熨帖平整的西装袖口。
疯了,鹿晓寒,你真是疯了。
一个握手而已,心跳这么快干什么?
周屿之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始终稳定,不曾松懈,也不曾过分用力。
直到他们站定在周老爷子面前,他才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一路的牵行,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动作。
“爷爷,爸,妈。”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小寒来了。”
手心的温度骤然撤离,带起一丝微凉的空气。鹿晓寒心里莫名空了一下,随即被更大的紧张取代。她赶紧收敛心神,挤出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向老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爷爷,祝您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声音清越,态度诚挚。
转身对周父周母施礼:“叔叔阿姨好。”
周老爷子目光如炬,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她和周屿之之间那微妙的距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周母温和微笑,周父目光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