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被鹿晓寒那番坦然的“自曝”震得脑子嗡嗡作响,短暂的惊愕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被当众打脸的羞恼猛地窜了上来。
自己作诗?还会写这么老道的篆书?吹牛也要有个限度吧!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上次,这女人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农民世家”、“村里修路”,父母都没文化,她自己能有这么高的绘画和书法水平?骗鬼呢!肯定是周屿之为了给她脸上贴金,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东西,让她在这儿演双簧!
看着周老爷子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周围宾客惊疑不定的议论,苏晚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她绝不能容忍这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土包子,用这种下作手段抢了她的风头,还得到周老爷子的青睐!
她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也拔高了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哟,鹿小姐说得可真好听,跟真的一样。”她环视四周,仿佛在寻求认同,“什么自己画的、自己写的,空口白牙,谁信啊?随便找个落魄画家代笔,画幅应景的画,再仿个古人的诗题上去,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把戏,我见得多了!”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转向周老爷子,语气变得“惋惜”又带着暗示:“也就是爷爷您心善,念着晚辈的心意,容易被这种装模作样的‘惊喜’和‘才华’给糊弄过去。可咱们在场这么多明白人,眼睛可是雪亮的。”
这话已经不止是质疑,几乎是明晃晃的指控鹿晓寒“造假欺老”。
“苏晚!”周屿之的脸色瞬间沉如寒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注意你的言辞。”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看向苏晚。他久居上位,不怒自威,那目光让苏晚心头一凛,但她仗着自家与周家的世交关系,以及姑姑的偏爱,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她认定鹿晓寒是假的,只要戳穿她,自己就是“维护真相”的功臣!
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的确,鹿晓寒说得再真诚,毕竟口说无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能独立完成这样一幅意境深远、技法娴熟、书法老道的作品,实在太过颠覆认知。苏晚的话虽然刻薄难听,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不少人心底的疑虑——真的假的?别是周少为了哄老爷子开心,联合小女友演的一出戏吧?
苏晚见有人低声附和,脸上疑虑更重,自觉占据了“道理”的上风,气焰更盛。她索性上前一步,指着那已经被管家收起的画轴,声音尖利:
“是不是自己画的,敢不敢当场证明?光说不练假把式!我看你,怕是连毛笔怎么拿都不知道吧?在这里装什么才女!”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担忧,或好奇,或审视,或幸灾乐祸,都紧紧聚焦在风暴中心的鹿晓寒身上。
周屿之下颌线绷紧,正要再次开口,却被鹿晓寒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他低头,只见鹿晓寒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动怒。
然后,鹿晓寒缓缓转向咄咄逼人的苏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刁难,她的脸上竟没有丝毫众人预想中的慌乱、羞愤或是气急败坏。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深潭,不起波澜,直直地迎上苏晚挑衅的视线,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苏小姐的质疑,我完全可以理解。”
她这句话说得心平气和。
“毕竟,以己度人,也是常情。”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苏晚脸色一僵,“苏小姐自己不会,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也一定不会。这种逻辑,虽然狭隘,倒也简单直接。”
这话看似在“理解”,实则绵里藏针,反将了苏晚一军,暗示她眼界窄、以己度人。
不等苏晚反驳,鹿晓寒已经移开目光,转向主位上神色不明的周老爷子,语气转为恭敬诚恳:
“爷爷,既然今天有人对这份心意存有疑虑,认为它可能‘来路不明’,甚至‘弄虚作假’,”她用了苏晚刚才话里的词,却说得坦然,“那么,为了不辜负您方才的赞赏,也为了不让这份心意蒙尘,我愿意当场解答这个疑问。”
她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如果您不介意,也正好有这份雅兴,不知可否借您的书房和文房四宝一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她竟然主动要求当场证明!而且是在周老爷子的书房,用老爷子自己的东西!这需要何等的底气?!
周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不悦被浓厚的兴趣取代。他捋了捋胡须,哈哈一笑:“好!丫头有胆色!我老头子正好也想开开眼!管家,带路,去我书房!诸位有兴趣的,不妨同来做个见证!”
老爷子发了话,且明显兴致勃勃,谁还敢说不?一场寿宴,瞬间变成了“才艺鉴定现场”。宾客们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纷纷跟随。
苏晚没想到鹿晓寒敢接招,还接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冷笑:“装!继续装!我看你等下怎么收场!”
周屿之深深地看了鹿晓寒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询问,但最终化为沉默的跟随。他倒要看看,这只总能给他“惊喜”的小鹿,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移步周老爷子的书房。书房宽敞明亮,古色古香,博古架上珍玩罗列,巨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鹿晓寒走到书案前,先是对着案上的器具微微躬身一礼,然后深吸一口气,摒除了周遭所有审视的目光和嘈杂的议论。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洁的宣纸,拈起一支中号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墨,动作娴熟自然,姿态沉静专注,瞬间便有了几分执笔者的气度。
她抬眼,看向跟进来的周老爷子,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掠过脸色紧绷的苏晚,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接着,她悬腕,落笔。
笔尖触及宣纸的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方才那个在宴会上有些拘谨、被众人审视的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于创作中的、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她没有再画复杂的松鹤图,那太耗时。而是笔走龙蛇,以行草书写下刚才那首诗中的两句:
“素心自共金石固,遐寿长同山海遥。”
字迹与画上篆书的古朴圆劲不同,行草笔意流畅潇洒,却又骨力内含,转折顿挫间自有章法,一气呵成,酣畅淋漓!
“好字!” 周老爷子忍不住喝彩出声,他是懂行的,这手行草,没有多年的功底绝写不出来!而且笔意连贯,气息充沛,绝非临时模仿能及。
鹿晓寒并未停笔,换了一支小楷笔,在诗句旁以工整隽秀的小楷,题下一行款识:
“周爷爷七五华诞誌庆,晚学鹿晓寒恭绘并敬题。”
最后,她取出方才寿礼中那枚周屿之准备的寿山石印章(印面空白),向老爷子请示后,现场调了朱砂印泥,稳稳地钤印于款识之下。一个鲜红的“鹿”字篆印,赫然在目。
放下笔,她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周老爷子再次躬身:
“爷爷,献丑了。书画同源,诗书一体。方才的画与篆书耗时良久,仓促间难以复现,只好以行草和小楷略作展示,连同这枚印章,也算补全了方才那幅画的‘款印’。不知……可能解答苏小姐的疑问?”
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娴熟至极、挥洒自如的展示惊呆了。这哪是“略作展示”?这分明是大师级别的现场教学!从执笔、运墨、书写到钤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充满自信,作品更是水准极高!
这绝对做不了假!没有十几年如一日的苦功,绝无可能!
苏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彻底的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所有的刁难和质疑,都变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周老爷子抚掌大笑,笑声洪亮畅快:“好!好一个‘书画同源,诗书一体’!丫头,你这不是解答疑问,你这是让我老头子大开眼界啊!哈哈哈!这份寿礼,连同你这现场笔墨,是我老头子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他看向苏晚,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苏家丫头,现在,你还有疑问吗?”
苏晚面无人色,在周老爷子威严的目光和周围人或嘲弄或怜悯的注视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哪里还敢说半个字。
周屿之站在一旁,看着书案前那个沉静而立、身上仿佛还带着墨香的女孩,又看了看那幅墨迹未干的字,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片幽深的、涌动着复杂情绪的暗海。
鹿晓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