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艺术会所。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纸的味道。
鹿晓寒几乎是半强迫地被周屿之“押”到了这里。
“小鹿来啦!” 周老爷子率先看到她,立刻笑容满面地招手,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亲热和喜悦。旁边正是寿宴上和她对弈的秦爷爷,以及另一位也在寿宴见过,是李爷爷。
“周爷爷好,秦爷爷好,李爷爷好。” 鹿晓寒赶紧上前,微微躬身问好,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心跳也快了几拍。面对周老爷子,她总有种做了亏心事(跳窗)的心虚感。
“好好好!” 秦爷爷抚掌笑道,看着鹿晓寒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上次那盘棋,真是杀得老夫酣畅淋漓,又心服口服!没想到小周能把你带来,太好了!”
李爷爷也笑眯眯地打量她:“小鹿,今天陪我们老头子逛逛。”
几位老人家的热情让鹿晓寒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愈发忐忑。周屿之则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在欣赏她难得的局促。
鉴赏会开始,众人移步至展厅。展品不多,但件件都是精心挑选的精品,涵盖了近现代及少量古代画作。
很快,众人的目光被悬挂在显眼位置的一幅水墨山水吸引。画面萧疏清冷,远山寒林,孤舟独钓,意境高远,笔力遒劲,落款是三个字——鹿长昆。
鹿晓寒的心猛地一跳!那是她爷爷的画!《寒山图》!她太熟悉了,爷爷画这幅画时,她还在旁边帮着研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爷爷的作品被公开出售。
周老爷子显然对这幅画一见钟情,围着画仔细端详,连连赞叹:“好!好一幅《寒山图》!鹿长昆大师的笔意,真是得了宋人寒林雪景的精髓,又自出机杼,清冷中透着一股不屈的生机!这画,我要了!”
他豪气地一挥手,看向旁边的价签——赫然标着 ¥200,000。
二十万!
鹿晓寒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知道爷爷的画在市场上颇受追捧,但亲眼看到标价,还是被惊了一下。对她而言,这是从小看到大的、家里书房寻常可见的墨迹;对周老爷子而言,这是值得重金求购的艺术珍品。这种认知的割裂感,让她心情复杂。
眼看周老爷子就要叫工作人员,鹿晓寒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周爷爷!”
所有人看向她。
鹿晓寒咬了咬唇,指着那幅画,语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自家东西被标高价”的微妙不满和提醒:“我……我觉得这幅画,可能……不值这么多钱。”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以为她是替他心疼钱,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小鹿啊,这你就不懂行市啦!鹿长昆大师,那可是当代国画界的泰山北斗,尤其在山水画领域,独树一帜,一画难求!二十万,能请到鹿大师的真迹,已经是机缘了!再过些年,只怕这个数都拿不下来咯!”
秦爷爷和李爷爷也纷纷点头附和,对鹿大师的艺术成就和市场地位如数家珍。
鹿晓寒张了张嘴,那句“您要是喜欢,我回家让爷爷给您画一幅,您把这钱给我得了”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硬是被她死死咽了回去。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她只能憋得脸颊微红。
接下来,鉴赏的重头戏转向几幅年代久远、真伪和断代存在争议的古画。几位老爷子围着一幅绢本山水,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看这皴法,颇有北宋遗风,但气息又稍显靡弱,我看像是明代仿宋之作。”
“绢色和墨色老化程度,倒更像是元代的。”
“题跋和收藏印有些模糊,难以作为铁证啊……”
就在几位老人家相持不下时,一直安静旁观的鹿晓寒,目光在那幅画上细细流连后,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是南宋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这个刚才还在说“鹿大师画不值二十万”的年轻姑娘。
周屿之的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深邃地锁住她。
鹿晓寒既然开了口,似乎也放开了些。她走到画前,指尖虚点画面几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内行人才有的从容:
“您看山石的皴法,虽然整体取法北宋李郭一派,但用笔更趋方折硬朗,且局部出现了明显的‘斧劈皴’变体,这种转变和融合,正是南宋初期李唐、刘松年画风影响下的特征。”
“再看构图,虽取全景,但重心明显偏于一侧,留白处有‘马一角,夏半边’的意趣萌芽,这也是南宋画风逐渐从北宋全景式宏大叙事转向更精微、更富有诗意一角之景的过渡体现。”
“还有这里,”她指着画面角落一处几乎模糊的亭台,“亭台的界画笔法,以及点景人物的衣纹线条,都与现存某些南宋佚名小品中的处理方式极为相似。”
她顿了顿,甚至补充道:“这位无名画家的笔意里,还能看出些许对诗词意境的追求,虽然画上无题诗,但整体的荒寒萧瑟之感,与南宋后期某些江湖诗人的心境颇有暗合之处。”
一番话,从笔法、构图、时代风格流变,甚至延伸到与文学思潮的潜在关联,层层递进,逻辑清晰,论据具体。不仅给出了明确的断代(南宋),还将画家可能的师承、风格取向乃至精神世界都做了言之有物的推测。
整个展厅鸦雀无声。几位见多识广的老爷子都听得怔住了,看着鹿晓寒的眼神从惊讶,变为震惊,再到一种发现璞玉般的炽热光芒。她说的这些,有些是他们想到但未敢肯定的,有些是他们忽略的细节,有些甚至是他们从未想到的独特视角!
就在鹿晓寒关于南宋古画那番见解余韵未消,几位老爷子尚在品味赞叹时,工作人员又小心翼翼地请出了一幅立轴,悬挂于一旁醒目的位置。
这是一幅设色工笔花鸟画。画面描绘了初春时节,一枝斜逸而出的桃花灼灼盛开,两只羽毛鲜亮的绶带鸟相依栖于花枝之上,顾盼生情。画工精细,构图饱满,生机盎然。左下角落款清晰:“丙申春三月,白石山翁写于京华”,钤有“白石翁”、“大匠之门”等数方印章。
“哦?齐白石的工笔花鸟!” 周老爷子眼睛一亮,率先上前细看。秦爷爷和李爷爷也围拢过去。
“难得,白石老人晚年的工笔可不多见。” 李爷爷点头道,他虽觉这画不错,但并未立刻下判断。
秦爷爷则看得格外仔细,他本身对齐白石作品就有偏好,家中亦有收藏。他抚着下巴,仔细端详画面,尤其是那两只栩栩如生的绶带鸟和繁而不乱的桃花,越看越觉得喜欢。这画寓意好(绶带鸟寓意长寿,桃花象征春光),画面喜庆,工笔精细,作为收藏或馈赠都极有面子。
他看向旁边的价签:¥ 8,500,000
八百五十万。
秦爷爷沉吟片刻。
“嗯……” 秦老爷子捻着胡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收藏家特有的斟酌,“八百五十万,数目不小。不过,白石的工笔花鸟传世量少,这幅《桃花绶带图》品相上佳,寓意也好。若是真迹,这个价格……虽然有些偏高,但还在市场行情波动的范围内,并非完全不能接受。”
他顿了顿,看向工作人员,眼神里已经有了购买的倾向:“这幅画,我需要再仔细看看细节,如果确认无误……”
一直沉默的鹿晓寒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晰:
“秦爷爷,”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秦爷爷的话,“请您稍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幅《桃花绶带图》,如果单论齐白石先生早中期工笔花鸟的技艺水准和市场行情……目前这个标价,偏高了不少。”
此言一出,不仅周老爷子等人,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周屿之侧目,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此刻完全沉浸在对画作的评判中,方才在他身边的那种紧绷和羞恼似乎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自信和从容。这种光芒,比任何刻意的耀眼都更吸引他。
鹿晓寒走上前几步,并未触碰画作,只是隔着适当的距离,指尖虚点,开始条分缕析:
“首先,看落款。‘丙申春三月’,是1956年春天。齐白石先生生于1864年,1956年时他已92岁高龄。众所周知,白石老人晚年因目力衰退,画风转向极简的大写意,笔触老辣奔放,返璞归真。像这般需要极佳目力和手腕稳定性的精细工笔,在他九十岁以后的作品中已经极为罕见,几乎可以断定非其亲笔。”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
“其次,看风格。这幅画工笔技法娴熟,设色也雅致,但恰恰‘太娴熟’、‘太标准’了。齐白石先生即使是早中期工笔,也往往在工整中透着一种来自民间的朴拙趣味和勃勃生机,线条富有金石味。而这幅画的线条,过于流畅平滑,色彩过渡也略显‘匠气’,缺少了白石老人那种‘雅俗共赏’的独特生命力。”
“再者,” 她指向画面中桃花的花蕊和绶带鸟的眼部,“这些最见功力的细节处理,笔触稍显迟疑,不够肯定有力。与已知的、确认为白石老人真迹的同期或更早工笔作品相比,精气神上差了一筹。”
最后,她总结道:“综合来看,这幅画更可能是白石老人晚年的‘代笔’或‘应酬之作’,由弟子或合作者完成,或许得到过他老人家的指点或认可,但绝非其巅峰时期的亲笔真迹。以其艺术价值和市场稀缺性而言,目前这个标价,水分很大。若作为收藏,需要极其谨慎,甚至有必要邀请更权威的鉴定机构进行复核。”
一番话,从时间、年龄、风格特征、细节笔触、市场规律多个维度,抽丝剥茧,有理有据,不仅否定了其作为齐白石晚年亲笔精品的超高价值,甚至连可能的来源(代笔或高仿)都做出了推断。
展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几位老爷子看着鹿晓寒,眼神已经从刚才的欣赏赞叹,变成了彻底的震撼和折服。这已经不是“眼光独到”可以形容了,这需要对画家生平、艺术演变、笔墨特征、市场动态有着极其深入和系统的研究,甚至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对艺术品“气息”的敏锐把握!
秦爷爷已经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他看着鹿晓寒,如同发现了一座宝藏:“小鹿!你……你简直是神了!老夫我玩收藏几十年,自问也有些眼力,今日听你一席话,真是……真是醍醐灌顶,自愧不如啊!”
他越看鹿晓寒越觉得这姑娘简直是为他们这些老家伙的圈子量身定做的,才华横溢又不骄不躁,眼光毒辣又言之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