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鹿晓寒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下班一起走。”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周屿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可它从唇角漾开,把一整天堵在胸口的那团郁结冲散了一些。那幅字还躺在抽屉里,鹿晓寒的落款还在他脑子里转,那方朱红色的印像一小簇火,烧了他一整天。可这条消息,像一盆水,不,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可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堵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了。
他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想起她平时很少主动给他发消息,更少主动约他一起下班。每次都是他问,她答。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答应的时候,他会在停车场等她,看她从电梯里走出来,像做贼一样钻进他的车。不答应的时候,她会回一句“今天有事”或“约了朋友”,他就一个人开车回家,路上会路过那家她喜欢的蛋糕店,他会停下来,买一盒慕斯蛋糕放在副驾驶,第二天早上给她。
他乘电梯下到停车场,远远地看见她站在他的车旁边。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侧脸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笑的很甜,很美。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小没良心的,今天怎么想起约我?”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鹿晓寒侧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挺,下颌线绷得很紧。她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走。”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可她看见他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她忽然开口:“今晚去你那儿吧。”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这一次,连带着方向盘都微微转了一下,好在他很快稳住。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惊喜,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错的不确定。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鹿晓寒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没怎么。就是想去了。”
他没有再问。她的心跳很快,可她不想逃。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去他那儿,不知道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哪儿冒出来的。她只知道,今天下午,她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见他。不是等明天早上,是现在。不是在公司,是在他那儿。在他那张沙发上,被他抱着,被他吻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好几秒,屏幕上那封没写完的邮件,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她。可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脑子里全是他。
她想起昨晚。他送她回家,在楼下,路灯昏黄,夜风很凉。他站在车边,没有催她上楼,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她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她冲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她转身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心里空落落的。不是难过,是那种——明明刚分开,就已经开始想念的空落。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他。想得走神,想得发呆,想得王姐叫了她三遍她都没听见。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前她也想他,可那种想是——知道他会在下班等她,知道明天早上还会见到他,所以想归想,不急。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想是急的,是燥的,是坐不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烧,不大,可烫,烫得她静不下来,烫得她只想立刻见到他,立刻被他抱住,立刻——她不敢往下想了。可她的心已经替她想完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道光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温柔,有疑惑。
“今天怎么了?”他问,像是感觉到了她今天的不同。
鹿晓寒看着他,想说“就是想见你”,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你”。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谁都出不来。她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她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什么。她没有抽回,反而握紧了一些。
车子驶进别墅的车库,熄了火,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屋内,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她弯腰去换鞋,手指刚碰到鞋带,他已经蹲了下来。他拿起那双粉色兔子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微微低头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从鞋面上移开。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连蹲下来帮她换拖鞋的样子都好看得不讲道理。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的好看,是那种——随手一个动作,就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好看。
他站起来,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随即解开领带,又解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从领口划过,露出一小截锁骨。那道弧线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画家笔下最干净的一笔。
不是故意,是无意。可正是这份无意,让人移不开目光。
鹿晓寒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包,忘了放下。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仰起的下颌线,看着他松开纽扣后那道微微敞开的领口,心里一阵悸动。她忽然想起宋欣妍说的那句话——“秀色可餐”。她当时觉得这个词太夸张了,人怎么能用“秀色可餐”来形容。可现在她知道了。原来真的可以。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客厅。
鹿晓寒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面墙上。她看得很认真,微微偏着头,眉头轻轻蹙着,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那面墙注意了很久,每次都觉得它太大了,大到有些空旷,大到站在它面前,人会不自觉地缩小,像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面来风,无处可依。
她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像在车里,有引擎的低鸣和偶尔的喇叭声。
“到了吗?”她问。
“马上到了。”
鹿晓寒“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转过身,发现周屿之正靠在厨房的岛台边。他的领口还敞着那颗纽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和谁打电话?”他问。
鹿晓寒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在屏幕上又按了一下,确认电话已经挂断。“一会有一件东西会送过来。”
周屿之挑了挑眉。“是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点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我去门口等。”她说。
周屿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门打开,夜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气涌进来。门外站着两个穿工作服的工人,抬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画框,外面还裹了一层气泡膜,保护得很仔细。周屿之看了那画框一眼,又看了看鹿晓寒。
“这是什么?”他问。
“画。”她说。
两个工人抬着画框走进客厅,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生怕磕了碰了。
周屿之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拆包装。气泡膜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牛皮纸打开,露出里面的画框,深棕色实木的,边角打磨得很光滑。
她深吸一口气,把画框转过来,对着他。她忽然有些紧张。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不够有气势,不知道那幅画能不能镇住这面墙,能不能填满这片旷野。
“画得不好,”她说,声音闷闷的,“不许笑。”
画展开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不是那种空白的静,是那种——像一个人走进深山古寺,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轴无声,满室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时间忽然慢下来的那种静。
周屿之站在画前,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开始落。那里是一痕远山,淡墨染就,似有若无。山势不高,可有一种说不清的远,像隔着一层薄雾,又像隔着一整个秋天。山巅悬着一轮明月,月光从左上角斜斜地洒下来,落进近处的池塘里。
池塘的水面占了画面下方的大半。不是工笔那种一丝不苟的水纹,是大写意的泼墨,墨色浓淡相间,水汽氤氲,像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又像黄昏的雨刚刚停。水面上浮着大片的荷叶,近处的用重墨,叶脉如铁线勾勒,干脆利落;远处的淡下去,淡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团团灰绿色的影子,像夜色的余韵。荷叶之间,几枝荷茎亭亭地立着,笔直,纤弱,可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然后他看见了那株并蒂莲。在画面的正中央,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像整幅画的心脏。一茎两花,一高一低,一正一侧。高的那朵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用淡胭脂一层一层地晕染,从瓣尖的浓到花心的淡,像晨光穿过薄雾,像她脸红时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颜色。
一只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薄如蝉翼,用极细的笔触勾出,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那一小截荷尖微微地弯了。
画面右下方,两只白鹭。一立一卧,立着的那只昂首向天,长长的喙微微张开,像在唤什么;卧着的那只缩着脖子,眼睛半闭,像在打盹。
周屿之的目光最后落在画面左侧的题词上。小楷,端端正正,隽秀有力。
鹧鸪天·欲折瑶池并蒂莲
欲折瑶池并蒂莲,遥寄锦书问君安。两处闲愁难消却,一片相思入眉间。日月升,星移转,不看弱水有三千。繁华竞逐不相问,留取寒枝共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