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周家老宅。
车子停在爬满常青藤的雕花铁门前,鹿晓寒看着眼前这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深沉的宅院,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来之前的那点慌乱和悲愤,在车上这段时间里,已经被她强行压下去,转化成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冷静。她甚至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论持久战》的精髓——敌强我弱,不能硬拼,得讲究策略。
尺度必须拿捏好。 她在心里再次默念行动纲领。既不能表现得太过火引人怀疑,又要恰到好处地让周老爷子皱起眉头。只要老爷子对她不满意,明确反对,那她这场荒诞的“临时演员”生涯就可以光荣杀青,后续的麻烦自然烟消云散。
如果他事后还想用这件事拿捏她……鹿晓寒眼神暗了暗。那她也不是全无退路。大不了,就把真正的“罪魁祸首”宋欣妍推出来。宋家为了自家女儿的名声和联姻利益,总得出面斡旋。周家不至于因为一场未遂的、略显幼稚的“陷害”就把她这个从犯怎么样,尤其她还是张院长推荐的人。最坏的打算,无非是让宋欣妍和周屿之继续他们未尽的“婚约”——反正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她鹿晓寒是决计不能一直背下去的。
车门打开,周屿之已经先一步下车,站在门边等她。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性许多,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休闲裤,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冰冷,多了些夏日傍晚的清爽闲适。只是那副银边眼镜后的目光,依旧沉静,让人看不透。
鹿晓寒她今天特意挑了一条款式简单大方的浅蓝色棉质连衣裙,V领设计恰到好处,裙长及膝,剪裁合体却不紧绷,既显温婉又带着几分书卷气。为了配合“见家长”的场合,她将一头长发编成了精致的鱼骨辫,柔顺地垂在左侧肩头,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显得清爽又乖巧。脸上化了极淡的妆,只强调了眉眼和好气色,嘴唇涂了浅色的润唇膏,看起来就像个干净单纯的学生。
她手里拎着周屿之提前让人准备好的、包装精美却并不夸张的伴手礼,礼盒的深蓝色与她裙子的颜色意外和谐。
“紧张?”周屿之看了她一眼。妆容清淡,看起来温婉又乖巧,完全符合“书香门第出来的懂事女孩”形象。
“还好。”鹿晓寒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周总,等会儿进去,我需要注意什么?有什么话题需要避开吗?”
周屿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她过于完美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不用刻意。爷爷问什么,你照实回答就好,不用太拘谨,但也别太跳脱。”
照实回答?鹿晓寒心里暗自点头。好的,这可是您说的。
“明白。”她乖巧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清凉的穿堂风带着庭院里植物的气息拂面而来。然而,当鹿晓寒的目光落在客厅里时,她脸上的乖巧微笑瞬间凝固了,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
周屿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脚步微微地滞了一下,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除了端坐主位、目光炯炯的周老爷子,以及分坐两侧、神色和蔼中带着审视的周父周母,厅里还多了三位不速之客——周屿之那位向来热衷交际的姑姑,以及被她亲热挽着的一位衣着精致、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旁边还坐着一位年轻女孩,妆容得体,姿态娴雅,正是刘夫人和她的二女儿苏晚。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茶香与微妙尴尬的气息。
“屿之回来啦。”姑姑率先笑着开口,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鹿晓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你刘阿姨你也认识的,晚晚刚从巴黎读完艺术管理回来,想着过来看看老爷子,我们就一起过来了。哎呀,真是巧了,不知道你今天要带女朋友回来呢。”她话里话外,透着“撞上了”的意味,眼神在鹿晓寒和苏晚之间不着痕迹地逡巡。
周屿之神色恢复如常,上前一一问好,语气从容:“姑姑,刘阿姨,苏小姐。” 随即侧身,将略显局促的鹿晓寒让到身前,平静的介绍。
鹿晓寒赶紧跟上,脸上挂着练习好的、略显腼腆拘谨的笑容,微微躬身:“爷爷好,叔叔阿姨好,姑姑好,刘阿姨好,苏小姐好。” 打招呼的顺序一丝不苟,态度恭敬得挑不出错。
周老爷子眯着眼,将鹿晓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女孩模样干净乖巧,眼神清亮,虽然看起来有点紧张,但礼数周全,第一印象倒是不差。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寒暄几句,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今天的“主角”身上。
老爷子呷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小鹿啊,别紧张。家里都有什么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来了!关键问题!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真挚(且土气)。她微微垂下眼睫,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用一种带着点乡土气息的朴实口吻,开始了她的表演:
“爷爷,我父母都是农民。”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坦然接受出身”的质朴感,“他们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人特别朴实肯干,就是……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读书的那种。家里还有一个爷爷,我爷爷也是农民,种了一辈子地。说起来,我们家是正经的农民世家,根正苗红。我爷爷常念叨,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我家成分是最好的,贫农。”
““农民?”姑姑周敏保养得宜的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关切和一点点讶异,“这身份……和咱们屿之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倒不是阿姨有什么偏见,就是这成长环境、眼界见识、生活习惯,往后磨合起来,恐怕不容易呀。”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的话音刚落,厅内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周父周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苏晚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刘阿姨则拍了拍姑姑的手背,似在示意她别太直接。
鹿晓寒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欢呼“有效!”,脸上却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略显局促又带着点“我们村都这么认为”的理所当然,她看向姑姑,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特别诚恳:
“是的,姑姑!我们村长也是这样说的!”她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都热切了几分,“所以我来之前,村长特意拉住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好好跟周先生相处,把握住机会。他说,以后我们全村的发展,可能就指望周先生了!还说下次回村,一定得请周先生帮忙看看,给村里修条路。老话不是说嘛,‘要想富,少生孩子多修路’!修路是头等大事!”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重重点头,仿佛在传达一项无比光荣而艰巨的村级使命。
“噗——”周母一个没忍住,赶紧用帕子掩住了嘴,肩膀微抖。周父嘴角也在抽搐,努力维持着严肃。
苏晚端庄的笑容僵了僵,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村级战略规划”。
姑姑则是一脸被噎住的表情,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指责她攀附?人家自己承认得坦坦荡荡,还带着全村的重托。嫌弃她土气?人家这是在积极响应国家乡村振兴号召(虽然方式有点清奇)……
周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看向鹿晓寒的眼神多了几分深究。
而此刻,最精彩的反应莫过于周屿之。
要不是他早就看过李铮调查的资料,知道鹿晓寒的父亲是省级特级教师、母亲是体院教练,祖辈也多是读书人……他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模样,只是镜片后的眸光,微微地闪动了一下。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一脸“我很朴实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的女孩。
演技提高了。
不止一点。
从那个在酒店门口惊慌失措、台词生硬、被扯下口罩就喊“周杰伦”的菜鸟,到现在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编造出“农民世家”、“全村希望”、“修路致富”这一整套逻辑自洽(虽然荒诞)的乡土叙事,甚至还懂得用“文化大革命成分好”来增加年代感和“根正苗红”的奇特说服力……
进步神速。
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清亮眼睛里努力伪装出的、对“修路大业”的真诚向往,看着她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指(不知是紧张还是憋笑憋的)。
周屿之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弧度。
有趣。
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他原本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应付爷爷的催婚,顺便观察一下这个撞进他计划里的“小意外”。却没想到,她不仅能接住戏,还擅自加戏,演出了如此……别具一格的风味。
他轻轻咳了一声,成功将众人(尤其是被“修路大业”震住的姑姑)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然后,他用一种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明天天气般的口吻,接过了话头:
“修路是利民的好事。不过,具体规划还需要专业评估。下次有机会,可以请村里的干部一起聊聊。”
他这话接得四平八稳,既没否认“全村希望”这个头衔(暂时),又把具体事项推到了“专业评估”和“以后再说”的范畴,堪称滴水不漏。
鹿晓寒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还接茬了?不应该觉得我上不得台面、立刻结束这场闹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