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分,明远科技大厦门口人流如织。鹿晓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个电量耗尽的玩偶,耷拉着肩膀往外走。
就在她神游天外,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拽一趔趄。
“哎哟!”鹿晓寒惊呼一声,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股蛮力拖着往旁边僻静的花坛后走。
“谁啊?放开……唔!”她的嘴被另一只手捂住。
“嘘!是我!别叫!”一个刻意压低的、熟悉又让她火冒三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鹿晓寒定睛一看,只见拉她的人戴着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脸上罩着个能把半张脸都遮住的黑色口罩,身上套着件连帽卫衣,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活像准备去偷地雷的。
“你……?”鹿晓寒扒拉开捂嘴的手,眯起眼睛,从对方唯一露出的、写满心虚和激动的眼睛里认出了来人,“宋、欣、妍?!”
“对对对!是我!宝贝!”宋欣妍左右张望,鬼鬼祟祟,仿佛周围有十个周屿之的眼线,“快走快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我车停在了那边!”
说着,不由分说,又拽着鹿晓寒一阵风似的往大厦侧后方一条相对隐蔽的小巷跑去。鹿晓寒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手里的通勤包差点飞出去,心里那点火气“噌噌”往上冒。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界。鹿晓寒抱着胳膊,怒视着正在手忙脚乱摘帽子口罩的罪魁祸首。
宋欣妍露出一张因为闷热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头发被帽子压得乱糟糟,但她浑然不觉,转身就给了鹿晓寒一个差点把她勒断气的熊抱:“小寒!我想死你了!厦门可好玩了!海鲜巨棒!我跟你说……”
“宋、欣、妍。”鹿晓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能放在红酒里当冰块,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开,“如果我是你,现在绝对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我最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脑子里至少闪过八百遍‘掐死宋欣妍’的冲动。”
宋欣妍被推得一歪,也不恼,立刻换上招牌的讨好笑容,双手合十作揖:“哎呀!宝贝!我的好寒寒!你先别生气嘛!你看我一从厦门飞回来,行李都没放回家,就全副武装跑来接你下班负荆请罪了!冒着被周屿之撞到的风险,我诚意十足啊!”
“诚意?”鹿晓寒气笑了,“你管这叫诚意?你把我推进火坑,自己和男朋友跑去碧海蓝天吃海鲜,这叫诚意?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啊?!”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越说越激动:“每天在老板眼皮子底下提心吊胆!被迫假扮他女朋友去见他家老爷子!被豪门千金当面羞辱!还要随时待命。宋欣妍!这都是拜你所赐!”
宋欣妍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却越来越亮,像在听什么刺激的八卦连续剧:“哇……这么精彩?见家长了?还被刁难了?小寒你这经历,比我在厦门有趣多了啊!”
“有趣?!”鹿晓寒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伸手就去掐宋欣妍的脖子(没真用力),“我掐死你个没良心的!我这叫水深火热!生不如死!你还说有趣?!”
“哎哎哎!松手松手!”宋欣妍一边躲一边笑,“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小寒,我觉得周屿之对你有点特别。”
“特别?”鹿晓寒松开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看啊,”宋欣妍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开始她的“神逻辑”分析,“周屿之让你假扮女友去见家长这点,说明他对你至少不反感,甚至可能有点特别?”
鹿晓寒回以一个生无可恋的冷笑,声音干巴巴的:“特别?特别想弄死我吧!”
“啧,你别这么悲观嘛!”宋欣妍咂咂嘴,一副“你不懂男人”的高深模样,“你想想,他身边缺人吗?缺漂亮姑娘吗?缺能演戏的吗?可他偏偏就选中了你,还带你回去见最关键的爷爷!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倒霉。”鹿晓寒翻了个白眼。
“是‘特别’!”宋欣妍斩钉截铁,然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怂恿和兴奋,“所以,小寒,听我的,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想办法把他拿下吧!”
“行啦!别胡说八道了。”鹿晓寒被她说得心烦意乱,又想起会议室那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一股急于分享秘密的冲动涌了上来。她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确认周围无人,然后一把将还在畅想的宋欣妍拉得更近,用气声,无比严肃地说:
“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但是你得发誓,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不然咱俩都得完蛋!”
宋欣妍被她这副特务接头的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立刻竖起三根手指,表情庄严:“我发誓!以我未来一年的奶茶额度发誓!快说快说!”
鹿晓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得的宇宙真理,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
“周屿之......他、是、同、性、恋。”
“……”宋欣妍脸上的激动和期待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搞笑表情包。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消化这几个字。
鹿晓寒以为她不信,急忙补充证据链:“所以!他才找我假扮女友!就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掩盖他的真实性取向!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之前对你那么冷淡!”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宋欣妍记忆的锁孔,并“咔哒”一声拧开了一扇门。
宋欣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那三次堪称“教科书级别尴尬”的约会。
第一次,高级西餐厅。周屿之西装革履,准时出现,礼貌周到,但整个晚餐接了至少三个工作电话,最长一个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啊!!!她用叉子把好端端的牛排插成了牛肉馅。
第二次,音乐厅。她精心打扮,他却在中场休息时,说公司有紧急事务要处理,提前走了。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她父亲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去了一家私人会所。环境私密,灯光暧昧。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他做了,他拿出平板开始是办公。
连手都没拉过。
以前,她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那是他性格使然,是商业精英的专注。
但现在,被鹿晓寒这个“同性恋”的结论一点破,再结合自己亲身的、冰冷的体验……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且指向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难道……鹿晓寒说的是真的?
周屿之对她(以及可能对所有女性)的极度冷淡,并非性格问题,而是……取向问题?
所以他才会对家族联姻如此抗拒,所以才会找一个完全不在一个世界、完全陌生的鹿晓寒来当“挡箭牌”,因为这样最安全,最不容易产生纠葛?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再也没有了刚才调侃玩笑的语气。
鹿晓寒看到闺蜜骤变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也信了几分,心里反而更沉了。她压低声音,把会议室里看到周屿之与李铮“亲密耳语”、“拍手臂”的细节,以及周屿之的可观分析,快速说了一遍。
宋欣妍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方向盘套。车厢里的空气变得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所以……我之前那场自以为是的‘出轨’闹剧,想摆脱的婚约……对象可能根本对女人没兴趣?我爸他们还想方设法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又有点后怕,幸亏鹿晓寒阴差阳错“帮”她搅黄了,不然……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害死我了吧?”鹿晓寒有气无力,“我不小心成了知情人,还成了他掩饰真相的工具。我现在等于被他捏着七寸,想跑都跑不了。”
宋欣妍转过头,看着鹿晓寒写满生无可恋的脸,心里的震惊慢慢被愧疚和同情取代,还有一丝同为“受害者”(虽然性质不同)的共鸣。
“对不起,小寒……”她真心实意地道歉,“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当时只是想退婚,随便找个借口……”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鹿晓寒摆摆手,“当务之急是,我们俩都得保守这个秘密。万一传出去,周屿之会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不好说,但周宋两家的脸面肯定丢尽,到时候麻烦更大。”
宋欣妍用力点头:“我明白!我绝对不说!” 她现在巴不得跟周屿之以及那段尴尬的联姻历史彻底撇清关系。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宋欣妍担忧地问,“就一直这么被他控制着?”
“不然呢?”鹿晓寒苦笑,“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先把周氏的工作做好,攒点资本。万一哪天他找到更合适的‘挡箭牌’,或者家里压力小了,说不定就放过我了。”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以周屿之那种掌控一切的作风,鹿晓寒这个“知情工具人”,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