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苑会所坐落在南城最繁华的金融区,却闹中取静,藏在一片翠竹之后。门头不大,低调得像个不愿出头的隐士,只有一块小小的木匾,刻着“佳苑”二字,笔意古朴,一看就是名家手笔。周屿之带着鹿晓寒准时走进去,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有流水,水里有锦鲤,橘红色的影子在灯影里游弋,像一幅活的画。
包间在二楼,名唤“听竹”。推门进去,房间装修得十分典雅,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经得起时间打磨的质感。
李卫国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听见门响,转过头,脸上立刻浮起笑容,挂了电话,快步迎上来。
“周总,小鹿,来来来,快请进!”他热情地握手,又对鹿晓寒点点头,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小鹿,好久不见,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鹿晓寒笑着回答:“李爷爷,我爷爷身体硬朗着呢,前几天还跟我爸下棋,赢了三盘。”
“那就好那就好,”李卫国哈哈一笑,“你爷爷那棋力,我是知道的,当年下乡的时候,我就没赢过他。”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鹿长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步伐稳健,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清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气度。
“爷爷!”鹿晓寒快步迎上去,挽住爷爷的胳膊,亲昵地靠了靠。
“鹿老,您来了!”李卫国赶紧上前,双手握住鹿长昆的手,语气里满是恭敬,“您可是稀客啊,快请坐,请坐!”
鹿长昆笑着拍了拍李卫国的手背,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周屿之身上。周屿之站在桌边,姿态恭敬,微微颔首:“鹿老好。”
鹿晓寒拉着爷爷的手,认真地介绍:“爷爷,这是我们明远科技的周总,周屿之。”
鹿长昆看着周屿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审视晚辈的认真。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小周,你好。小寒在公司,多亏你照顾。”
周屿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鹿老客气了。晓寒工作非常出色,是我们法务部的骨干,我并没有特别照顾什么,是她自己优秀。”
鹿长昆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孙女,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这小子不错”的认可。几人按宾主入座。李卫国坐在主位,鹿长昆坐在他右手边,鹿晓寒坐在爷爷旁边,周屿之坐在鹿晓寒对面。服务员进来倒茶,动作娴熟,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龙井,豆香清雅。
李卫国双手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今天能请您出来,是我的荣幸。来,我敬您一杯!”
鹿长昆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卫国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当年下乡的时候,你可是连我的红薯都抢着吃。”
李卫国哈哈大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鹿老,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您还记着呢?”
“记着呢,”鹿长昆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红薯是我从老乡那里好不容易要来的,你倒好,一口气吃了三个,一个都没给我留。”
鹿晓寒在旁边听得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周屿之,发现他也在看她。
“这次项目的事,多亏您那个电话。不瞒您说,钱文昌那边之前找过我,条件开得很高,高到我都动心了。”李卫国顿了顿,叹了口气,“要是没有您那个电话,我可能就选他们了。现在钱家出了事,公司被查,项目停摆,我要是选了那边,损失就不止是惨重了,怕是连李氏的根基都要动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后怕的庆幸,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鹿长昆放下茶杯,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李卫国,目光平和,那目光里有理解,有宽容,还有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的笃定。
周屿之站了起来。他端起茶杯,先是对李卫国微微颔首,语气诚恳而郑重:“李总,感谢您对明远的信任。这个项目,明远一定会用最强的技术团队、最严谨的执行标准来回馈这份信任。合作的基础是共赢,我相信,我们的选择不会让李氏失望。”
李卫国连忙端起茶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笑道:“周总客气了,我相信明远的实力,也相信周总的为人。”
周屿之饮了一口茶,又转向鹿长昆,双手端着茶杯,微微欠身,姿态恭敬:“鹿老,这一杯,我敬您。感谢您的美言,更感谢您对明远的认可。没有您那个电话,这个项目不会这么顺利。”
鹿长昆摆了摆手,他看着周屿之,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阅尽世事后的清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周,你不用谢我。”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屿之脸上移开,落在孙女身上。那目光忽然就变了——不再是看晚辈的审视,不再是看合作方的客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只有爷爷看孙女时才有的柔软和偏爱。
“我不是为了李氏,也不是为了明远。”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是为了我这孙女。”
鹿晓寒的鼻子忽然一酸,她听见爷爷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小寒从小就有主见,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明远好,说明远的技术扎实,说明远的老板是做实事的人——我就信了。”
他看了一眼周屿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因为明远有多好,是因为我相信我孙女的眼光。”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李卫国端着茶杯,看着这对爷孙,眼神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他也有孙子,他知道那种感觉——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想捧到他面前,可又怕他受委屈,怕他选错了路,怕他摔倒了没人扶。
周屿之站在那里,端着茶杯,没有坐下。他看着鹿长昆,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看着他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对孙女的信任和偏爱。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感谢”,真的太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认真了一些:“鹿老,您放心。晓寒在明远,不会受委屈。”
鹿长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周屿之还悬在半空中的杯子。“叮”的一声,清脆得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坐吧,”他说,“菜凉了。”
周屿之坐下来,鹿晓寒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嘴角弯了一下。她夹了一块爷爷爱吃的清蒸鲈鱼,放进他碗里。“爷爷,您吃鱼。”
李卫国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无奈:“老鹿,你这孙女真是贴心。不像我家孙子,别说给我夹菜了,能不气我就烧高香了。”
鹿长昆嚼着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家承远也不差,就是被你惯的。”
李卫国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鹿老说得对,小鹿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稳重,聪明,又有礼貌。”
鹿长昆笑着摇了摇头:“你家承远也不错,英国留学回来的,听说在公司里帮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李卫国叹了口气,“打理是打理得不错,就是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二十八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他爸妈急得不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鹿晓寒,又看回鹿长昆,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老鹿,要不——”
“李总,”周屿之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茶凉了,我帮您换一杯。”
他站起身,拿起李卫国面前的茶杯,倒掉凉茶,重新注满。动作从容,姿态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卫国愣了一下,话头被打断,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鹿长昆看着周屿之的动作,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鹿晓寒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她听懂了周屿之的潜台词——不是茶凉了,是话题该停了。
李卫国不愧是商场老手,很快就反应过来,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来来来,喝茶喝茶,不说那些了。周总,咱们边吃边聊,后续的合作细节,还得好好商议。”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每一道都是佳苑会所的招牌。李卫国殷勤地给鹿长昆夹菜,又招呼周屿之和鹿晓寒别客气。气氛热络而融洽,觥筹交错间,话题从项目合作,聊到南城这些年的变化,又聊到鹿长昆最近画的一幅山水。
鹿长昆兴致很高,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话也多了起来。他看着周屿之,忽然问了一句:“小周啊,你今年多大了?”
周屿之放下筷子,回答得很恭敬:“鹿老,我今年二十九。”
“二十九,”鹿长昆点了点头,“年轻有为。有对象了吗?”
鹿晓寒的心猛地一跳。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她听见周屿之的声音,平稳,从容,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了。”
鹿晓寒的筷子差点掉了。她猛地抬起头,瞪了周屿之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慌乱,还有一种“你敢说出去你就死定了”的威胁。周屿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只有她看得见。那眼神在说——放心,我有分寸。
鹿长昆来了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哦?哪家的姑娘?”
周屿之看了一眼鹿晓寒,鹿晓寒拼命给他使眼色——别说了!求你了!周屿之收回目光,笑了笑:“她还没准备好公开我们的关系,所以我暂时不能透露。鹿老见谅。”
鹿长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理解理解,年轻人嘛,恋爱初期,不想让家里知道,正常。”
李卫国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不用说也能知道,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姑娘。”他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对晚辈择偶标准的好奇,“能让周总这么上心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周屿之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他说。
他顿了顿,目光不着痕迹地从鹿晓寒脸上掠过。那一眼很快,快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可鹿晓寒注意到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周屿之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鹿晓寒差点把汤碗打翻的话:“她很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鹿晓寒恨不得钻进桌底。因为这些话——这些话是她在茶水间吹牛的时候说的。他居然全记住了。不但记住了,还当着她的面,当着爷爷的面,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
鹿长昆看了一眼孙女。鹿晓寒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眼睛盯着茶杯。
鹿长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了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