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内那声钟响还在空气中回荡,众人已经进入了山门
只见迎面是一处开阔的庭院,青砖墁地,正中摆着一尊巨大的铜鼎香炉,香烟缭绕间
一行僧人正列队站在甬道两侧,灰布僧袍,双手合十,低眉顺目。
为首的是个中年和尚,生得白白净净,颌下无须,穿着一件崭新的金黄色僧褂,料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见众人进来,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笑容,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慧明,奉方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好说。”
关老大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方丈已在禅堂等候,请各位随我来。”
一行人跟着慧明穿过庭院,绕过正殿,沿着回廊往里走。
赵老道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嘴里嘀嘀咕咕
“这庙修得不赖啊,光这木头就值不少钱。”
王胖子这会儿总算是缓过来了,一边走一边抹着额头上的虚汗,小声跟赵铁军咬耳朵
“你看这些和尚穿的,那料子比我身上这件都好。
不是说连年亏损吗?亏损的寺庙能穿这个?”
(慧明:大哥们,你们讨论的这些东西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说啊,我只是一个小卡拉米。
死腿快走,不然又要听到什么话了。)
慧明穿过最后一进院子,眼前出现一座独立的禅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方丈室”三个金字,笔力遒劲。
门口站着两个小沙弥,见众人到来,恭敬地掀开了帘子。
慧明侧身引路
“各位请吧。”
众人鱼贯而入。
禅堂里宽敞明亮,正中一张长条案桌,上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两边各摆着一排太师椅,紫檀木的,雕工精细。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名家。
正中间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大胖和尚。
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袈裟,金线绣边,五色祥云纹样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凡品。
胸前挂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颗颗圆润饱满,透着水头。
他端坐在那里,双手搭在扶手上,活脱脱一尊弥勒佛。
“阿弥陀佛。”
胖和尚开口了,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在禅堂里嗡嗡回响
“各位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方正,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关老大抱拳拱手
“方丈客气了。”
“关队长说哪里话。”
方正微微欠身,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
“诸位是公差在身,贫僧岂敢怠慢。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安顿下来,用些斋饭,歇息一晚,明日再谈正事不迟。”
关老大还没说话,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方正老和尚,好久不见啊。”
方正的目光越过关老大,落在赵老道身上。
赵老道从后面晃悠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歪着头打量着方正。
方正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盯着赵老道看了好几秒,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
“我啊,赵老道。”
赵老道拍了拍胸脯
“怎么,不认识啊?当年在龙虎山论道的时候,咱俩可坐过一桌,你忘啦?”
方正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仔细端详赵老道。
面前的这个人,面色红润,皮肤光滑,头发乌黑,看着最多四十出头的模样。
但他记忆中的那个赵老道,明明是个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家伙,比自己还大上好几岁。
方正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话
“是你……赵老道,你怎么变年轻了?”
“哈哈。”赵老道大笑一声,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前几天一不小心,就突破了。怎么样羡慕不?”
这话一出,方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赵老道,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哼,赵施主,不要说胡话。你什么情况,我是知道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赵老道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哼,你爱信不信。
反正我就站在这儿,年轻了就是年轻了,你不服气也没用。”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老道的的话似乎戳到了方正的痛处。
方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大手一挥
“来人,送客。”
门口的两个小沙弥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不知道方丈怎么突然就翻了脸。
慧明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
“方丈,这……”
“听不懂我的话吗?请各位施主去厢房安歇!今日贫僧身体突感不适,不见客了!”
说完,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转身就往禅堂后面走,大红袈裟拖在地上,头也不回。
慧明尴尬地站在原地,冲关老大和赵老道拱了拱手
“方丈今日或许是累了,各位莫怪,请随我来,厢房已经备好了。”
关老大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赵老道,没说话。
赵老道倒是满不在乎,耸了耸肩,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胖和尚,脾气还是这么大。不过能气到他,是真滴爽啊。
走走走,小林啊,我和你说这胖和尚有钱,这里面的斋菜都是一绝。”
一行人跟着慧明出了禅堂,沿着回廊往厢房走去。
……
被赵老道的模样气到的方正,
离开禅堂,沿着一条走廊,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不大,陈设却极其奢华。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黄花梨的大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铺着织金缎子的被褥。
床头柜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檀香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正对床的那面墙。
整整一面墙,从顶到底,挂满了袈裟。
一件挨着一件,密密麻麻,五颜六色,金碧辉煌。
有云锦织金的,有缂丝刺绣的,有镶珠嵌宝的
每一件都做工考究,用料名贵,在灯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花。
方正走到墙前,抬起手,缓缓抚摸过一件件袈裟。
他的手指在那些华贵的布料上滑过
“可怜啊。可惜啊。”
他的手停在一件大红袈裟上
“我快要死了,就是不知道我这一墙名贵的袈裟……不知道最后便宜了谁啊。”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方正圆滚滚的背影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映在墙上,落在那些华丽的袈裟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
方正抬起头,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死,不过我可不想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