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苏念还没回过神,就看见赵建国挣脱了架着他的黑衣人,整个人扑向了还晕着的赵雪。
一巴掌。
又一巴掌。
左右开弓,下手没有半分留情,打在脸上的声音又脆又重,在楼道里来回弹。赵雪的脑袋被抽得左右摆,鼻子里甩出一道血线。
“你个败家玩意儿!”
赵建国的嗓子全哑了,每个字都在破音。
“你惹谁不好,你去惹这尊活祖宗!你把老子害死了!”
第五巴掌落下去的时候,赵雪的眼皮终于抖了一下。
她被硬生生抽醒了。
满脸是血,鼻梁歪着,嘴唇肿了一圈,半边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赵雪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哭,是茫然,瞪着打她的人足足三秒,才认出那是自己的亲爹。
然后她嚎了出来。
“爸!爸你别打了!”
赵雪两条胳膊缠上赵建国的大腿,血和泪糊了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
赵建国根本没理她。
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另一头,那个还站在自家门口的女孩。
苏念。
赵建国一把揪住赵雪的头发,拖着她就往回爬。膝盖砸在瓷砖上,骨头和地面碰撞的声音闷的。
赵雪被拽着头皮尖叫,但赵建国完全听不见,疯了一样往前膝行。
十米走廊。
每一步膝盖都留下一道血痕。
他爬到了苏念面前。
额头砸下去。
砰。
瓷砖上出现了一个红印。
砰。砰。
不是跪拜,是自虐。
把头当锤子往地上砸。
赵雪被父亲的动作吓住了,嚎叫声卡在嗓子里,蜷在旁边哆嗦嗦跟着磕。
“苏大小姐!长公主!是我们瞎了狗眼!”
赵建国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苏念脚前的瓷砖上。
“衣服我们洗,鞋子我们舔干净!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苏念没动。
她低头看着这对父女。
十分钟前,赵雪踩着她新买的鞋,把奶茶泼她一身,眼睛里的轻蔑跟看路边蚂蚁没区别。
那时候这对父女什么嘴脸?连一句道歉都嫌掉价。
如果不是哥哥在。
被踩在脚底的就是她苏念。
“我不缺钱。”苏念开口,语调没有起伏。
“也不需要你们洗衣服。”
赵建国还在磕。
第十二下,第十三下。额骨上的皮已经翻开了,白的是骨头。他停不下来,嘴里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已经语无伦次。
赵雪趴在地上拼命够苏念的脚腕,指甲划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求你了,求求你了,我错了,我给你跪一辈子都行……”
苏念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手搭上她肩膀,力度很轻。
苏念绷了一路的肩膀一下松了下来。
他苏长青站到苏念旁边,手掌在妹肩头按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到地上的赵建国身上。
赵建国的额头还杵在地上,血糊住了双眼,他只能听到头顶传来拖鞋声,啪嗒,啪嗒。
苏长青开口了。
语气随意得很,跟说今天气不错差不多。
“我妹妹的东西,你们不配碰。”
赵建国浑身在抖。赵雪已经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整个人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带着你的垃圾,滚出南京。”
最后两个字,苏长青说得很轻。
轻到走廊里连回声都没有。
但徐福寿听得清清楚楚。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拐角,弓着腰候着。苏长青的话音落下,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朝身后一挥。
四个黑衣保镖上前。
一边两个,架着胳膊,把赵家父女从地上提起来。
赵建国嘴刚张开想喊什么,一只手已经摁住了他半张脸,整个人被架着塞进电梯。
赵雪被拎着后领,双腿在瓷砖上拖过去,留下两道长的血痕。
电梯门合上。
走廊彻底安静了。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苏念还站在原地,脚前那几滴血已经开始氧化发黑。
徐福寿从拐角走出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三个穿保洁制服的人推着工具车出现,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拖把擦过地面,血痕一道一道消失。瓷砖的缝隙用专用刷子来回刮了两遍。
五分钟。
走廊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连赵建国膝盖磕出来的那些凹痕,都被人用填缝剂抹平了。
苏念盯着干净得发亮的地面,脚趾在拖鞋里缩了缩。
十分钟前这里还有人把头往地上砸,现在连个水渍都不剩。
她转头看向苏长青。
苏长青打了个哈欠,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手还揣在睡裤兜里。
“回去吧,这楼道风大。”
苏念没动。
她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王娇。
赵雪来的时候,王娇娇还在宿舍阳台上,全程都看见了。
看见了苏长青怎么来的,看见了赵建国怎么跪的,看见了那四个黑衣保镖怎么把人提走的。
苏念转身往宿舍走。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空荡的,阳台的纱帘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走过去,拨开帘子。
王娇娇蹲在阳台最角落的位置,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在发抖。
苏念站在纱帘后面看了她两秒。
王娇娇感觉到了视线,猛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娇娇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她看苏念的眼神,跟看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没区别。
“苏……苏念。”
她的声音碎成了片,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乱说话,我……”
王娇娇想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一样,膝盖撞在花盆架上,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又蹲回去。
苏念没说话。
她想起来了。
搬进宿舍第一天,王娇娇看她拿的行李箱是地摊货,笑着跟赵雪咬耳朵。
后来每次苏念在宿舍换衣服,王娇娇都要阴阳怪气一句“这衣服哪儿买的呀,看着好便宜”。
不是什么大仇大恨。
但每一句都是踩着人往下碾。
王娇娇看苏念不说话,整个人的弦彻底崩了。
她想到赵建国额头磕碎的样子,想到赵雪被人拎着后领拖走的样子,想到那些保镖根本不把人当人。
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我自己滚!我现在就滚!”
王娇娇从地上爬起来,裤子湿漉漉地贴着腿,她顾不上了。
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手伸向衣柜,碰到柜门又缩回来了。
不敢收拾。
一秒都不敢多待。
她抓起床头的手机和钥匙,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把头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墙根蹭过去的。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人已经跑出了宿舍大门。
门砰一声关上。
走廊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越跑越远,拐角处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宿舍安静了。
苏念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四个床位的宿舍,现在只剩两个人。
靠窗那张床的下铺,林晓晓坐在床沿上。
她手里捏着一本高数课本,但书是倒着拿的,指节发白。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苏念看过去的时候,林晓晓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这姑娘从搬进宿舍到现在,几乎没主动跟任何人说过话。
赵雪嘲讽苏念的时候她不参与,王娇娇跟风的时候她也不跟。
每天就是上课、学习、睡觉,存在感低到经常让人忘了这宿舍还有第四个人。
苏念冲她笑了一下。
“别怕,我哥只打坏人。”
林晓晓手里的书松了,但人还是没动,眼睛从苏念脸上移到她身后。
苏长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样。
他扫了林晓晓一眼,没开口,视线平淡得像在看一件家具。
然后他转向苏念。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
苏念愣了一下。
苏长青的语气很随意,跟说“明天记得买菜”差不多。
“出事我顶着。”
六个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廊外面,徐福寿还弓着腰候在电梯口。那几个穿黑衣的保镖站成两排。苏长青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齐齐低头。
苏长青理都没理,双手插兜,拖鞋啪嗒啪嗒,慢悠悠晃向男生宿舍的方向。
背影散漫到像是去楼下超市买包烟的。
但那些弓着腰的人,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直起身子。
徐福寿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人也消失在了电梯里。
整栋楼恢复了安静。
苏念站在宿舍门口,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楼梯门看了很久。
出事我顶着。
她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个。摔了,他顶着。被人欺负了,他顶着。学费交不上了,他顶着。
她有时候想,他到底能顶多少东西。
直播间这时候已经炸了。
弹幕刷屏的速度肉眼都跟不上,各种颜色的礼物特效把整个屏幕盖得严严实实。
“卧槽卧槽卧槽我刚才看了什么”
“穿拖鞋判死刑,苏仙人格局太大了”
“这就是护妹狂魔吗,我悟了”
“说滚就滚,连夜搬家那种”
“以后再有人欺负你直接打回去出事我顶着——这句话我能嗑一年”
热搜前三全是苏长青相关的词条。
第一条:“苏仙人护妹名场面”
第二条:“赵建国膝行十米”
第三条:“穿拖鞋的男人惹不起”
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写着:不是,这哥真的只是个待业青年?哪个待业青年一个电话能调特种兵的?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
赵建国的公司在上午九点宣布破产清算。
名下三处房产被法院查封,七辆车全部被拖走。他在南京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一夜之间全断了。
没人敢接他的电话。
没人敢跟赵家有任何关联。
中午十二点,有人在南京南站看到赵建国带着赵雪,两个人各拎着一个编织袋,排队买最便宜的站票。
赵建国额头上缠着纱布,赵雪的膝盖还在渗血,一瘸一拐。
照片被传到了网上,又在十分钟内被删得干净净。
从此,南京权贵圈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别碰姓苏的。
尤其别碰那个穿拖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