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校园内。
未名湖的水面黑沉沉的,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
丹伊一个人坐在湖边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硬,也很凉,凉气顺着裤子往上爬。
放在过去,这种时候他早就缩起肩膀,把自己往外套里藏。
漠城的冬天太长,那种风一吹就往骨头里钻的冷,他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把自己卷成一团。
可今晚,他没有缩。
见深那几行批语,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不要把孤独当成展览馆,供人参观流泪。
孤独是你的坐标。它丈量着你与世界的距离。
湖边的路灯把树影投进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
丹伊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一对情侣并排走过,女孩在笑,声音很轻。
再远些,一个抱着书的男生低着头快步走,像是赶着回宿舍。
湖心亭里坐着两个老人,谁也没开口,只是看着水。
换作以前,他看这些人,心里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
他们是一伙的,我不是。
那层把他隔在外面的玻璃,从小到大就没碎过。
可此刻,他忽然换了一种看法。
他不再执拗于自己能不能越过那层玻璃。
他只是看。
看那个女孩笑时眼角的弧度,看那个男生攥着书的指节,看两个老人之间那种不必说话的安静。
他在丈量。
从他坐着的这块石头,到那对情侣,到那个赶路的人,到湖心亭里的沉默。
每一段距离,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站在边界上,反倒能把人群里的光和暗看得更全。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那层缠了他很多年的迷茫,一点点退了下去。
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湖边的人,谁都不像孤岛。
可他们之间的水声,始终隔着一段无人说破的距离。”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不为了藏伤口而写。
……
清北南门外的小巷子,是另一番光景。
油烟翻着滚,铁锅碰着铁铲,叫卖声、剁肉声、抽油烟机的轰鸣搅在一处。
陈嘉豪换了一身旧运动服。
那件衣服是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平时压在箱底,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件。
他挤在一个炒粉摊前,眼睛黏在摊主大叔的手上。
大叔抡着勺,火苗蹿起半尺高,河粉在锅里翻飞。
那只握勺的手腕一抖一抖,小臂上的肌肉跟着鼓起又落下。
陈嘉豪憋着那股直冲鼻腔的油烟味,掏出手机,飞快地记。
“手腕发力,颠三下,停半秒。”
“围裙左下角,一块洗不掉的酱色,应该有些年头了。”
他写得认真,眉头都拧在一起。
大叔颠完一锅,扫了他一眼。
“小伙子,都站这儿半天了。”
大叔把粉盛进盘里,嗓门粗。
“怎么着,想偷师啊?”
放在以前,陈嘉豪八成会摆手,赶紧走开。
可这回他没有。
他凑上前半步,语气放得很低。
“大叔,我不偷师。”他咧嘴一笑。
“我就是想问,你这火候到底咋掌握的?我看您这勺颠得,跟有咒语似的。”
大叔被他这副诚恳样子逗乐了,正要开口,
目光忽然落到他脖子上那根清北校园卡挂绳上。
“小伙子,清北的?”
大叔的声音一下高了。
“嗯。”陈嘉豪点头。
“好家伙,清北的娃来问我怎么炒粉。”
大叔来了劲,把铲子往锅沿一磕。
“好好好,你想学啊,来,我教你。”
大叔抄起丝瓜瓤锅刷,利落地在锅底一扫。
舀了半勺油倒入锅内。
“这火啊,得听声。
粉下锅,滋啦一响,第一口锅气就起来了。
等声儿往下落,粉边开始发亮,就得颠,慢一拍糊锅,快一拍没香味。”
陈嘉豪听得入神,手机举着记,连油星子溅到手背上都顾不上擦。
大叔越说越敞亮,从火候说到进货,
又说到这摊子摆了十一年,
凌晨两点收摊,早上六点去批发市场进货,
硬是把闺女供进了外地一所医学院。
“起早贪黑,图啥呢。”
叔抹了把脸上的汗,笑了一下。
“图她以后下夜班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病历本,别跟我一样,一辈子守着这口锅。”
陈嘉豪的手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那灶台的边缘。
油腻,粗糙,还烫。那种黏腻顺着指腹爬上来,又被锅里透出的热气一蒸,激得他一哆嗦。
他忽然懂了。
见深批语里那句“想当然的生涩”,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写老头炒牛河,写义体的嘎吱声,写泔水里兑啤酒的辛酸,全是他坐在房间里想出来的。
漂亮,却隔着一层。
真正的灶台会烫手,油垢会黏进指纹里,
汗落下来,混着酱油味和焦香味一起往鼻腔里钻。
这些东西,坐在宿舍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那位连脸都没露过的前辈,隔着一块屏幕,就把他这点虚劲看得一清二楚。
陈嘉豪心里那股佩服,又厚了一层。
“大叔,给我来一盘吧。”
他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少……哦不,微微微微辣。”
……
宿舍楼里,安静得像被那三十份批语齐齐压住了。
往常这个点,走廊里总有人串门、交流、互相讨论谁的句子写得漂亮。
这些天那批被全国挑出来的年轻天才,谁见了谁都暗暗较着劲。
可今晚,没人攀比,也没人抱怨见深下手太狠。
门后面,都是低头复盘的人。
有人把自己的稿子和批语并排摊开,一行地比。
那股从各自学校里被掌声养出来的傲气,被这把刀齐削了一层。
留下来的,是一种很纯的东西。
三零三寝室里,许长歌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摊着笔记本,没有动笔,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
林阙半倚在床头,把这屋里屋外的动静都收进眼底。
三十份批注,是他关在工作室里,一句一句压进文档里的。
每一刀该落在哪一寸皮肉上,他下笔前就已经量好了分寸。
如今这把刀的劲,正一点点在这栋楼里散开。
他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整栋楼的沉默,就是最清楚的回音。
正想着,膝盖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紧接着,是隔壁的震动,对面的震动。
像潮水一样,整层楼的提示音在几秒内次第响起。
许长歌抬头:“群里来通知了。”
林阙点开青蓝大群。
最顶上,是助教宋远发的一条全体消息,后面跟着一长串被@到的人名。
【各位青蓝学员:见深先生的评语,已为大家指明了各自的问题。
经戴院长决定,第三轮评阅后的下沉式采风实践,即刻启动。】
下面还有一段。
【稍后将下发采风候选地清单。
请各位结合见深先生为你点出的问题,在两天内提交意向去处,七天后正式出发。
去哪儿,怎么待,写什么,都由你们自己定。
这一回,没人替你们安排路。】
消息一出,群里炸了。
有人发感叹号,有人发省略号,更多的人在刷那句“没人替你们安排路”。
陈嘉豪的语音几乎是立刻挤了进来,背景里全是油烟摊的嘈杂。
“清单还没发也没事!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往哪种地方钻了!”
林阙看着那条通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候选地清单还没发。
可他已经在想,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
得有稳定到能撑起加密连线的网络,有一套足够自然的理由,
让“见深”和“造梦师”悄无声息地跟着“林阙”一起上路。
这条路,比那三十份批注,难走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