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
叶晞先是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被复习资料和琴谱挤满的书桌。
英文教材压着卷边的试卷,琴谱上贴满便利贴,
正中央趴着一个翻白眼的小人,旁边写着:
灵魂已离体,请勿打扰。
林阙看着那张图,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手指在屏幕上敲。
【木欮】:“堂堂钢琴界天才少女,怎么成这样子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叶晞的回复几乎是砸过来的。
【在逃贝多芬】:“你别提了!我现在看见这些书都想吐!”
【在逃贝多芬】:“贝赛思的高三课,根本不是给人上的。
一天八门,都是英文原版教材,作业多到我怀疑老师跟我有仇。”
【在逃贝多芬】:“[兔子捂脸哭.jpg]”
林阙看着那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文字,能想象出她趴在桌上抓头发的样子。
许长歌从卫生间出来,擦着脸看了他一眼。
“笑这么开心。”
“朋友在吐槽高三功课。”
林阙头也没抬。
许长歌没多问,回到书桌前继续收拾药包。
寝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一阵风。
林阙低头继续打字。
【木欮】:“毕竟是高三,都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这话刚发出去,对面立刻炸了。
【在逃贝多芬】:“熬过去?我跟你说,最离谱的还不是课。”
【在逃贝多芬】:“周末还得准备国内的巡演!第一站就在金陵,后面还有六个城市。”
【在逃贝多芬】:“我的同学们周末睡到中午,我周末早上七点还要起来练琴。一坐就是五个小时,手指头都快磨出茧了。”
【在逃贝多芬】:“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睡一个完完整整的懒觉。”
【在逃贝多芬】:“从天黑睡到天黑那种。没有闹钟,没有琴,没有作业。[星星眼]”
林阙看着这段,眉头慢拧了一下。
他不是没听她提过巡演的事。
可这么一长串排下来,确实够呛。
一边是国际学校最狠的高三,一边是七座城市的演出,这种节奏,搁谁身上都得脱层皮。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问。
【木欮】:“你不是早就拿到柯蒂斯的offer了么?”
【木欮】:“全球顶尖的音乐学院,名额都攥手里了。剩下这点高中时光,你大可以躺平。
课随便上,琴少弹两下,舒服把日子过完不好吗?”
这话问得实在。
柯蒂斯的offer是什么分量,林阙清楚。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她既然已经稳了,犯不着再把自己逼到偷哭的地步。
消息发出去,对面那个“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停了停,又闪起来。
像是在组织措辞。
过了几秒,一个表情包先飞过来。
是一只竖着尾巴的橘猫,下巴抬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写满了“你不懂”三个字。
紧接着是文字。
【在逃贝多芬】:“拿到offer怎么了,拿到offer就能摆烂啦?”
【在逃贝多芬】:“我好歹也是全校前十的学霸好吗?”
【在逃贝多芬】:“而且状态这种东西吧,一松就垮。
offer是offer,我现在要是开始躺,
手一生,哪怕以后换条路,也照样会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在逃贝多芬】:“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所以现在再累,也得咬着牙顶住。人可以改主意,底气不能掉线。”
林阙看着最后一句,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人可以改主意。
底气不能掉线。
这话听着是抱怨,骨子里却是股不服输的劲。
叶晞平时总爱闹,表情包发得比谁都快,真到了要紧处,她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
他正想着怎么回,对面又冒出来一行。
【在逃贝多芬】:“再说了…”
后面跟着三个点,没了下文。
那个省略号孤零挂在屏幕上,像是话说了一半,被人硬生掐住了喉咙。
林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又来了。
每次心里藏了事,输入框就会这样反复亮起,像故意把答案悬在他眼前。
他手指一点,发了个问号过去。
【木欮】:“?”
【木欮】:“再说啥?话说一半掉线了?”
对面没立刻回。
那个“对方正在输入”冒出来,又消失。
再冒出来,又消失。
反复好几次,像是写了删,删了又写。
林阙等着,索性把枕头垫高了些,整个人往后一靠。
许长歌已经收拾完了,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灯。
屋里光线暗下来,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林阙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叶晞的消息才慢吞飘过来。
不是文字,是个表情。
一只小狐狸,眼睛弯成月牙,爪子捂着嘴偷笑,尾巴在身后摇得欢。
神秘得不行,又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在逃贝多芬】:“嘿,保密。”
【在逃贝多芬】:“不告诉你。”
【在逃贝多芬】:“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得意][得意]”
林阙看着那只捂嘴偷笑的狐狸,唇角往上扬了扬。
他太熟悉她这副做派了。
每回憋着什么主意,就是这么个神神秘秘的腔调,
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递到他面前。
【木欮】:“行,你藏着掖着。”
【木欮】:“我倒要看看你又憋了什么大招。”
【在逃贝多芬】:“反正是好事!绝对让你想不到!”
【在逃贝多芬】:“到时候你可别太惊讶哦。”
林阙没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这丫头嘴严着呢。
心里那点好奇被她吊起来,又被她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稳压住。
他索性也不急,左右总有揭晓的那天。
他换了个话头。
【木欮】:“行了。这么晚还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练琴吧。”
【在逃贝多芬】:“别提了,又是七点的闹钟。”
【在逃贝多芬】:“洋姐说了,巡演前这一个月不许偷懒。我感觉我这条命都是琴键给的。”
【在逃贝多芬】:“你呢?这么晚不睡,又在写新东西?”
林阙手指顿了顿。
他想起明天一早,自己就要拎着行李箱,进秦巴山深处的老厂区。
那行灰色的小字又从脑子里飘过来。
保密遗址,红线区域,不得擅入。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跟她说。
【木欮】:“没写东西。明天要出趟远门,刚收拾完行李。”
【在逃贝多芬】:“出远门?去哪啊?”
【木欮】:“去山里待一阵子,体验生活。学校组织的。”
【在逃贝多芬】:“哇,你们要去采风啦[羡慕][羡慕]。那挺好的,比我对着琴键强多了。”
【在逃贝多芬】:“山里信号好不好?你可别玩失踪,到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林阙看着这行字,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莫名松了半分。
在她那里,他不用带着全国冠军的光环,也不用扮演见深或造梦师。
她记得的是那个会陪她斗嘴、会听她抱怨、也会在深夜认真回一句“早点睡”的林阙。
这种不追问、不试探、也不把他架到高处的关心,
像一根细而稳的线,把他从那些复杂身份里轻轻拽回自己身上。
【木欮】:“信号有的。”
【木欮】:“我每天都在。”
【在逃贝多芬】:“那就好。”
【在逃贝多芬】:“行吧,我得睡了,再不睡明天又得顶着黑眼圈练琴。”
【在逃贝多芬】:“林大师。”
【在逃贝多芬】:“山里冷,多穿点”
林阙看着最后三个字,想起白天母亲在视频里念叨的同一句话。
绕来绕去,真正关心人的话,好像总会落到这些最寻常的小事上。
多穿点。
别熬夜。
到了报平安。
林阙低头打字。
【木欮】:“好睡,别熬。”
发完这条,对面很快沉了下去。
那个专属提示音安静下来,像她隔着屏幕轻轻合上了琴盖。
林阙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寝室里只剩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圈罩着半张床。
许长歌那边已经没了动静,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急着空下来。
叶晞那个捂嘴偷笑的狐狸表情,还有那半句没说完的“再说了”,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
这丫头又在憋什么坏,他猜不透,也懒得猜。
她总是这样,前一秒喊累,
后一秒又把真正重要的话藏起来,偏要等他自己去猜。
想到她趴在那张堆满资料和琴谱的书桌上,一边喊累一边咬着牙顶,
林阙心里那点出发前的紧绷感,竟被冲淡了不少。
明天进山。
红线,老厂区,保密遗址。
那些麻烦还在前面等着。
可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林阙呼吸渐渐沉下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仍闪过叶晞那句没说完的话。
再说了……
她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没撑太久,很快沉进睡意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间,金陵河西一栋独立别墅的一间卧室里。
叶晞躺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句“我每天都在”,过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点开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是一封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
【保送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