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后,高铁驶入陕省省会,安市。
林阙拖着银灰色行李箱走出车站,关中秋风迎面扑来。
干燥,嘈杂。
跟京城和江城完全不同。
他站在出站口,刚点开前往木川镇的换乘信息,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便穿过人流,径直停在他面前。
对方先看了一眼他手边的行李箱,又抬头确认他的脸。
“林阙同学吧?”
林阙收起手机。
“我是。”
男人立刻递过工作证。
“陕省作协,周明达。陶主席让我来接你。”
林阙接过工作证,扫了一眼姓名和编号,又低头看向手机里的出行安排。
“周老师,清北这边给我的原计划,是到安市后自行换乘去木川镇。”
他的语气很平,眼神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接站安排,是临时改的?”
周明达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解释道:
“对,临时改的。木川镇那边班车不固定,今天下午才有一趟,中间还要看山路情况。
陶主席怕你在车站干等,让我先接你去作协歇脚,顺便把木川镇的安全事项当面说清楚。”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学院那边也同步过,你可以现在核实一下。”
林阙点开手机,看了一眼宋远发来的确认消息,这才把工作证递回去。
“那就麻烦周老师了。”
旁边排队买水的旅客听见“作协”“陶主席”几个字,动作慢了半拍。
连不远处举着接站牌的司机,也往林阙脸上多扫了一眼。
一个拖着银灰色行李箱的少年,被省作协的人专门接走,这画面在嘈杂车站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阙没有多看周围。
他只是把行李箱拉杆压低半寸,跟着周明达往停车场走去。
上车后,周明达发动车子。
车流汇入主路。
安市的街道从窗外一段段退后,灰黄的楼,密集的店招,
街边冒着热气的早点摊,全都带着陌生城市清晨的忙乱。
周明达开车时,透过后视镜里看了林阙两次。
少年坐在副驾驶,背脊放松,手却一直搭在银灰色行李箱的拉杆上。
车窗外早点摊的吆喝、公交车的刹车声、街边店铺卷帘门拉起的刺耳声,一样一样从他眼底掠过。
他看得很安静,像是在把这座陌生城市的清晨,一点点记进心里。
周明达忍不住开口。
“林同学,第一次来安市?”
“嗯。”
林阙点头。
“以前只在短视频里见过。”
周明达一怔,随即笑了。
“那这次可得好好看看。安市往南,进了秦巴山,又是另一番样子。”
林阙收回视线。
“周老师,资料上说进木川镇要翻两段山路,最近雨多,路况会受影响吗?”
周明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程还好,不算最磨人。”
他停了半秒。
“磨人的是那条路。”
这句话落下后,车里安静了一瞬。
林阙没有追问。
周明达也没有继续说。
半个多小时后,车驶入陕省作协大院。
刚停稳,办公楼的玻璃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道洪亮的声音先落了下来。
“林阙到了?”
说话的人身形高大,步子迈得极快,几步便下了台阶。
周明达赶紧下车。
“陶主席,人接到了。”
陶之言已经走到林阙面前。
他目光在林阙脸上一落,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
他握住林阙的手,掌心宽厚有力。
“顾长风那老家伙昨晚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千万照看好。”
林阙双手回握,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拘谨。
“顾主席太抬举我了。到了陕省,就听陶主席安排。给您添麻烦了。”
陶之言眼睛一亮。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麻烦什么?你小子肯选木川镇,就是给我们陕省作协出了道难题,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林阙抬眼。
陶之言没有立刻解释,只拍了拍他的肩。
“走,先上楼。”
主席办公室不大。
靠墙立着两排旧书柜,柜门玻璃擦得很亮。
墙上挂着一张陕南山区交通图,几条红线和蓝线交错在山脉之间。
茶台旁,压着一只牛皮纸袋。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木川镇老厂区。
陶之言亲手泡了紫阳毛尖。
茶汤清亮,热气慢慢升起来。
他把一杯茶推到林阙面前。
“尝尝。陕南茶,和你们江城那边的味道不一样。”
林阙端起茶杯,道了谢。
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陶之言看着他,忽然问:
“扶之摇决赛那天,我也去了京城远程监考。”
林阙放下茶杯。
陶之言盯着他,声音沉了些。
“七十二小时的赛制,你二十八小时就交卷,还拿了史无前例的三S。”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台。
“那一刻,我还以为系统出了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明达站在旁边,呼吸放轻了几分。
那场比赛之后,林阙这个名字在各省作协内部传了很久。
扶之摇三S、北海《秋词》、刚交出的《以太》,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让一个年轻作者被反复讨论。
偏偏这些光,全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
太亮,也太容易把人照飘。
换成别人,哪怕嘴上谦虚,眼神里也难免藏不住光。
林阙笑了笑。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说完,又把这句漂亮话往回收了半寸。
“当然,说到底还是运气占了一部分。
那次题目刚好撞上我平时想过的东西,交得快,更多是前面的积累赶上了。”
陶之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出声。
“好一个偶得之,你这话说得轻巧。”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可文坛里多少人,一辈子想撞一次都撞不上。”
林阙没有接这句夸赞。
陶之言眼底的欣赏更重了些。
少年成名,最难的是不被名声拽着走。
眼前这个,稳得有些不像十七岁。
笑过之后,陶之言脸上的豪爽慢慢收了起来。
他伸手拿过茶台旁的牛皮纸袋,抽出几页资料,推到林阙面前。
“说正事。”
林阙看向资料。
最上面是一张木川镇老厂区的航拍图。
山脉环抱,厂区灰暗,几栋老式家属楼零散分布在山脚。
旧厂房大片连在一起,部分区域被红线圈出。
陶之言点了点那张图。
“木川镇和你们前面看的资料不太一样。”
“山路绕,雨水多,老家属楼潮得厉害。
厂搬走之后,年轻人跟着走了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工人和家属。”
他顿了顿。
“热闹没有,沉默很多。”
陶之言看着航拍图,声音压低了些。
“只要雨一下,整座镇子都像泡在水里。
老厂房不响机器,家属楼里也少有年轻人的脚步声。
很多窗户晚上亮着灯,可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滴水。”
周明达站在旁边,神色也严肃起来。
陶之言继续道:
“你们青蓝计划这次下沉采风,戴院那边最看重安全。
普通地方,我们安排联络人就够了。”
他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片被红线圈起的区域。
“木川镇多了一条。”
他的手指落在图上一片被红线圈起的区域。
“这里,有几片旧厂房,不能靠近,不能拍照,不能私下打听,更不能翻围栏。”
陶之言抬眼看向林阙。
“这不是采风纪律里的客套话。到了地方,当地联络人会重新给你划线。
线外怎么写都行,线内一步都别碰。”
林阙目光停在那片红线区域上。
他想起出发前在候选地说明里看到的那行灰色小字。
保密遗址。
不得擅入红线区域。
陶之言看着他。
“现在向学院申请调整采风点,还来得及。”
他说得很慢。
“林阙,文学需要胆气,但我不会拿学生安全赌一腔热血。
你要是真觉得不合适,我现在就给戴院长打电话。”
周明达下意识看向林阙。
办公室里,茶香还在。
窗外隐约传来院子里的脚步声。
林阙把资料重新放回茶台上,抬起眼。
“我没有后悔。”
陶之言眉梢微动。
林阙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见深先生批我隔岸观火,批得准。”
听见“见深”两个字,陶之言的表情明显郑重了几分。
林阙继续道:
“我以前太相信脑子里的推演。”
林阙语气不高,却很清楚。
“设定、节奏、结构,这些东西用顺手了,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摸到生活。”
他看向那张航拍图。
“可有些气味、有些潮气、有些人说话时停下来的半秒,坐在屋里推不出来。”
他看向那张航拍图。
“所以这次,我想去一个没法取巧的地方待一待。”
周明达怔住。
陶之言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见过太多年轻作者。
有人被批评后急着辩解。
有人嘴上接受,转头继续走老路。
也有人选择一个舒服地方,写一篇看上去很用力的文章,把面子找回来。
林阙没有。
他把自己送进了秦巴山深处那座最沉、最闷、最难讨巧的旧厂区。
这份清醒,比才华更少见。
陶之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时,声音很轻。
“难怪老顾把你夸成那样。”
林阙笑了笑。
“顾主席一向护短。”
陶之言被这句话逗乐了,刚才压下去的豪爽又冒出几分。
“他护短是真护短。”
笑完,他又看向那只牛皮纸袋。
这一次,他的眼神沉了些。
“不过木川镇这地方,确实不能只让年轻干事带你过去。”
周明达微微一愣。
“主席?”
陶之言没有看他,只用指尖在牛皮纸袋上敲了敲。
“这次前期考察,是作协几个年轻人去的。木川镇那地方,我也有些年没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那张航拍图上停了很久。
“当年那座厂搬迁的时候,省里有一批作家去过。
后来写出来的东西,谁都不满意。”
陶之言抬头看向林阙,声音低了半分。
“那地方欠一篇真正写进去的文章。”
他顿了顿。
“这一趟,我陪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