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天连忙低头,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声音又虚又急:
“我忘了……之前跟舟哥说过哪些地方能进哪些地方不能进,忘了提醒他爸爸的办公室不能随便进来。”
”下次不会了,真的。爸你先别生气。”
周客也跟着低头,用一种乖小孩认错的标准语调接上:
“对不起叶叔叔,是我不对。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办公室,看到门禁卡能刷开就进来了。以后进任何房间之前一定先问叶凌天能不能进,再也不乱闯了。”
叶鼎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语气终于恢复了些许正常。
“行了。你们去玩吧。我还有要事,就不能看着你们了。”
他转身朝办公桌走去,大衣下摆在他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周客连忙朝门口走去,叶凌天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跨出门槛,叶鼎的声音从身后冷冷地传来:“小孩,别以为就这么算了。我会看紧你的。”
周客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叶鼎那道目光像一把冷刃贴着他的后背,直到他走出办公室拐过走廊转角,才缓缓收回去。
周客走出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直到身后的红木大门完全消失在转角之后,才缓缓松开从刚才起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掌心在袖口下微微张开,指尖上还残留着被叶鼎反拧手腕时留下的隐隐酸麻。
他靠着走廊墙壁站了几秒,让心跳慢慢回落。
“舟哥,”
叶凌天跟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在办公室里硬撑出来的理直气壮变回了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受伤,
“你到底为什么去我爸办公室?你跟我说是去厕所,怎么跑到六十一层来了?还好我爹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不然真的就完了。”
周客站直身体,把袖口重新拉好,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那是你爸的办公室。我看到那个门禁卡能刷开大门,又正好走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就进去了。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挺大的,沙发也很软,就想着坐一会儿等你来找我。”
“结果我坐了一会儿你可能还没来,我趴在沙发下面就睡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叶凌天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原来是这样。下次你想休息直接去我房间,比沙发舒服多了。”
周客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小孩就是那么好骗。
然后他感到一阵奇怪的违和感。
那阵违和感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的后颈刺入,沿着脊椎向下蔓延。
他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叶凌天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对话上移开了。
不对。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单纯容易信任他人,这很正常。
他第一次见到叶凌天时,用三言两语就把他骗得团团转——
拆穿他迷路,用蛇吓他,带他下山,被他喊“周哥”。
那时候叶凌天也是这样的,单纯,天真,被一个陌生人三番两次骗了还毫无察觉。
但这里是叶凌天的心灵世界,红心神祗说过,叶凌天内心藏着极难破解的秘密。
他的潜意识面对读心异能时能筑起层层壁垒,他的防线是刻在骨头里的。
一个内心深处藏着杀人秘密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如果这些单纯是装的——
那幼年叶凌天的城府,从这么小开始就已经深到能骗过周客的眼睛了?
如果不是装的——
那叶凌天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他成年以后变得如此深藏不露?
周客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把这个问题收进意识深处。
眼下,他已经拿到了笔记本,已经听到了叶鼎和那个女人的交易,已经得知那个女人有一个愿意拿命去换的“他”。
叶凌天还在旁边兴奋地说着接下来要带周客去参观的地方,周客偶尔点头回应一两句,两人穿过大厅中央那片被水晶吊灯照得锃亮的深色大理石地面,转过一个拐角——
“哎呦!”叶凌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刚才和周客聊天时太兴奋,根本没看路,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正从对面走廊里走出来的人。
周客抬头看去。
那个人的脸被走廊冷白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素净的便服,长发扎成低马尾,面容清秀而美艳,嘴唇紧抿成一条熟悉的、在绝望中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极淡的弧线。
正是刚刚在叶鼎办公室里签下魔素精华实验协议的那个女人。
她低头看着撞在自己腿上的叶凌天,表情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
而叶凌天抬起头,看向那个女人的脸。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猛然放大。
不是被陌生人吓了一跳的惊吓,也不是撞到人之后本能的窘迫,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震动。
周客站在旁边看着叶凌天的表情,发现他的惊讶比自己的惊讶还要高上几倍——
周客惊讶是因为他见过照片上的女人,认出她就是刚才签了魔素精华协议的人。
但叶凌天的惊讶显然不只是在认一个刚在照片上见过的人,更像是他认出了一个他不该在这里见到的、对他有着某种极特殊意义的人。
叶凌天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他的眼眶在几秒之内泛起了肉眼可见的红色。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女人也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发颤,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在喉咙里压了很久很久。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