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天放心地点点头,转身朝空地边缘跑去。
他的深蓝色小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变淡,钻进了一块黑色幕布后面。周客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幕布后面急促地移动着——向左,再向左,然后停下。
然后是布料被掀开的窸窣声,一扇铰链被推开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一个极轻的、像是手指按在按钮上的咔嗒声。
周客知道叶凌天在干嘛。
他大概是进了某个隐蔽的房间,然后按动,或者掰下了什么按钮一样。
至于这个按钮的作用是什么,想都不用想。
就在叶凌天转身的最后一瞬,周客捕捉到了他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兴奋,不是得意,不是即将完成秘密任务的紧张。
而是......
深深的歉意。
那种一个人明知接下来要对另一个人做某件不太好的事、却不得不在动手之前多看他一眼的歉意。
很轻,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他的眼底在那个瞬间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
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周客在内心轻轻笑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阻止叶凌天的动作,只是站在那个叉号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叶凌天钻入那片幕布后面。
这时候的叶凌天,城府还远远没有十多年后深。
简单到,可以被周客轻松读出微表情。
咔嚓。
按钮按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清脆。然后是轰鸣。
这声音的来源有些不明朗。
好像既是从头顶传来的,也是从脚下传来的——
脚下的硬质面板开始震动,地板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激活。
天空好像也有什么东西要落下。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顺着金属骨架传导到地面,再透过地毯纤维传进周客的鞋底。
整片空地都在微微颤抖,四周那些被黑色幕布遮住的圆柱形物体发出了极细微的共振。
周客没有动。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到天花板上原本干净整洁的地方,出现了异变。
机关启动后,金属舱门显现。
两扇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舱门正迅速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开口边缘有极细的红光在一明一灭地闪烁。
哐当!!!
一个巨大的空罐子,以极快地速度,从开口中坠了下来,猛地朝着周客的位置砸去!!!
周客看到,罐体是透明的,在微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泽,能看出材质介于玻璃和某种高分子聚合物之间,表面平滑,没有棱角。
周客没有躲,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
预想中的落地轰鸣没有出现,这倒是让周客的耳朵舒服不少。
它落下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它好像不是砸下来的,而是被某种机械装置匀速降下来的,速度极快,但又稳又准,周客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的冲击。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面开始缓缓上升。
不是整片空地都在上升,只限于他踩着的那个画了叉号的位置——那块硬质面板正被下方的液压装置从地底下往上推,边缘与周围地毯之间发出了极细微的摩擦声。
罐子和基座在同时运动,方向相反,速度一致。
罐子从上往下扣,基座从下往上升。
最后,基座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罐子底部。
卡扣自动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像是某种精密机械在完成它被设计出来时就注定要完成的唯一使命。
透明罐壁将周客完全笼罩在内,透过罐壁看出去,那些黑色幕布和忽明忽灭的灯光都被微微扭曲,仿佛隔了一层缓缓流动的水。
一个玻璃笼子。一个关着生命的罐子。
他站在罐子里,表情依旧平静。
没有拍打罐壁,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试图用身体撞击罐体。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罐壁内侧。
触感冰凉而光滑,材质硬度很高,但用手指轻敲时发出的回音表明罐壁不算太厚。他心里迅速完成了评估:
呼吸顺畅,通风系统在罐体密封的同时已经自动激活,从脚下基座侧面极细的微孔中渗进来。
没有窒息风险。
这个装置暂时没有杀人意图。
叶凌天从幕布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头低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外套下摆的边缘。
他一直走到罐子面前,隔着那层透明罐壁,站在周客对面。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周客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通风系统的细微气流声盖过。
周客站在罐子里,透过那层微微扭曲的透明罐壁看着叶凌天。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被背叛后的受伤。
甚至嘴角还挂着那丝极淡的、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消失的笑意。
“哦?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对不起?”
他说。
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