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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虚与尾蛇

作者:二七塔下胶底布鞋字数:2.5千字更新时间:2026-05-27 07:01:18
第782章 虚与尾蛇

今天晚上的事情给了庄超英和王援朝很大刺激,两个人不准备挤在这里和林墨、熊哥开“卧谈会”了,两个人准备回去向娘老子汇报今天的所见所闻。

他们相信,他们的娘老子一定会惊得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两个人踢踢踏踏走了。

灯拉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把房间分成了两半。天花板上的街灯光斑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手绢搭在那里,光斑里有细细的雪沫子在飘——不是雪,是暖气片上落了一冬的灰,被热气蒸起来,在灯光里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落。

熊哥在被窝里翻来覆去。被子被拽过去,又被拉回来,炕席“嘎吱嘎吱”地响。

熊哥又翻了一下,被子拉出一阵沙沙声:

“林子,你说丽华姐……她现在在干啥呢?”

林墨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想起了刘丽华端着搪瓷缸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那双手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笑的时候会拍桌子,会指着熊哥说“你少抽点烟”,会把一杯白酒一仰头干了,干完了龇牙咧嘴地喊“辣死了”。她的手上没有茧子,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敞敞亮亮的,不藏着掖着。

可是今天,那双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白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裂的河床。

那副表情,他是第一次见,但类似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在靠山屯,他听队长叔说过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的姑娘,听说过被父母按着头认亲的娃,听说过在婚礼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的新娘子。

她们的眼睛里都有那种光——不是光,是光灭了之后留下的灰烬,灰烬底下还压着一点没烧尽的火星,可那点火星,被一层又一层的灰盖着,透不出来。

他不知道刘丽华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她家那间拉着米黄色窗帘的屋子里,坐在床边,对着窗户发呆。也许已经躺下了,用被子蒙着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怕隔壁房间的父母听见。也许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马路,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林墨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上的墙皮有些脱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他的手指在墙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

他想起魏公子送他们到门口时说的那句“以后常联系”,想起握手的力度,想起那双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来不及收住的阴鸷。

那是一个被人扫了面子之后、正在重新计算筹码的人的眼神。

也许,这场饭局,只是一个开始。

该走的留不住,该来的无须找。

林墨没想到,魏公子会亲自来招待所了。

那天上午,天灰蒙蒙的,风从松花江那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腥味。招待所楼道里的暖气烧得不热,走廊尽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布吹得一鼓一鼓的。

王援朝、庄超英一大早跑过来,再次给林墨和熊哥絮叨自己回家和娘老子赴魏公子之邀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爹妈都是一脸的吃惊和不敢相信。

俩人说的热闹,都是一脸得意。

熊哥的棉袄袖口被刮了一道口子,春草从医院拿了针线过来,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手法娴熟,针脚细密。熊哥蹲在对面吃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丢,嚼得嘎嘣响,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嫂子,你手艺比彩芹强多了,她那针脚缝得跟蜈蚣爬似的。”

随着虎子一天天见好,春草也越来越高兴豁达:“行,回去我就跟彩芹妹子学一下你说的这话,看她不收拾你。”

熊哥立马闭了嘴。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普通轿车的动静,发动机低沉有力,像一头憋着劲的猛兽。熊哥从窗台往外探了一眼,花生米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你们快来看!”

王援朝、庄超英和林墨都围到窗前往下看。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招待所门口,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车牌是军牌。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在国际饭店包间里站起来“敬”酒的那个。他下了车,站在车旁,微微弯着腰,不像是军人,倒像是某个人的仆从……等着后座的人出来。

后座出来的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着脖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正是魏公子。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熊哥嘴里的花生米也嚼得没那么响了,眼睛盯着楼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戒备。

“他来干啥?”熊哥含糊不清地问。

林墨也不知道,王援朝、庄超英更是一脸懵。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节奏稳得像钟摆。招待所老大爷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林墨,有人找!”声音里带着一丝诚惶诚恐,显然是被来人的气度震住住了。

门没关。魏公子敲了两下门框,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房间——两张单人床,中间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半包花生米、一卷棉线、一根针。墙皮脱落了几块,暖气片上搭着熊哥的袜子,窗台上积了一层灰。魏公子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嫌弃,是那种见惯了高级场所的人对简陋环境的一种不动声色的包容。

他隐藏得很好,但林墨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是本能的不屑。

庄超英和王援朝的老爹们倒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儿子回来后的描述,一一给他们的儿子批讲了魏公子酒局上那些人的份量,还真都是实打实的钢钢硬的实职实权派!

其中跟在皮公子身后的这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姓皮,叫皮远征,是某部队的连指导员。他爷爷当年是魏公子爷爷的警卫员,两家人三代交情,皮远征从小跟着魏少长大,很像是家臣。他的军装穿得板板正正,站在魏少身后半步的位置,稍稍躬身,这个距离拿捏得极有分寸——不僭越,也不疏远。

“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魏少公子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冒昧来访,打扰了。”

林墨面无表情:“魏同志客气了,请坐。”

魏公子看了一眼那把有靠背的椅子,椅面上垫着熊哥的旧棉袄,他笑了笑,没有坐,目光转向熊哥,微微点头。熊哥把嘴里的花生米咽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不知道是该握手还是该敬礼,最后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茫然。

皮远征从魏少身后走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我来打圆场”的笑容,声音不大但目的性很强:“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上次在国际饭店,那几个朋友说话办事不太周到,魏少回去之后说了他们。今天特意来,一是表示歉意,二是——”他看了魏少一眼,魏少微微点头,皮远征接着说,“想请二位去个好地方耍耍,算是对上次的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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