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哥第二个上场。
他没林墨那么多讲究,把枪往肩上一扛,大踏步地走到射击位置,枪托往肩窝里一顶,左手托住枪身,歪着脑袋,眯着一只眼,那姿势像在山里瞄一头傻狍子。
发令旗一落,熊哥的枪口就抬了起来。他的第一发在林墨带来的那阵恍惚里晚了半步,靶子已经从矮墙后面弹出来滑过了小半个窗口。熊哥咬着牙,枪口追上去,第一发在靶子即将逃出窗口时追上了。
后面四发打得比瘦高个预想的要快得多——不是正规射击教材里那条平稳的、均匀的瞄准线,熊哥的瞄准线像一条饿狼叼住猎物之后狠命甩头的轨迹,不漂亮,但狠。靶子在滑轨上被那几发子弹追着打,打过窗口边缘的时候身子一歪,被子弹带歪了方向。
熊哥打完,把枪放下,转过身来冲林墨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只有林墨才懂的小得意。
瘦高个上位,把枪拿起来,把剩下的五发子弹打完了。他的枪法无可挑剔,几发子弹均匀地分布在靶面中心,有一个干脆利落的弹着点,半径缩在最小的散点范围里。圆脸的战士和另外两人轮番上场,靶道上枪声一路没断过。
成绩报出来的时候,庄超英和王援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输就输了,但别输得太难看就行!
林墨的命中数比瘦高个少一发。熊哥的环数比圆脸战士略低,但五发全中。
瘦高个看着报靶单,上面统计表把弹孔一个一个从靶纸上数出来,又换算成环数。他的脸绷着,没什么表情。他把报靶单折了一折,塞进裤兜里。
“你们,打过猎?”他问。
熊哥点头:“打过。狍子、野猪、灰狼、黑瞎子都打过。”
瘦高个又看了林墨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他伸出了手,不是握手,是把攥着的那只拳头伸出来,用骨节碰了碰熊哥的肩膀。这是在训练场上打出来的兄弟之间的动作,不响,但结实。
其余几个战士也围过来了。圆脸的笑着说了句什么,是夸的。另一个从兜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支递给熊哥。几个人蹲在靶场边上,把子弹壳从地上捡起来,一颗一颗地数着,比比谁的弹壳蹦得远。
庄超英蹲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从刚才的白变成发烫的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血全涌上来了。王援朝吐了长长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吐出来的时候白雾在眼前散开又飘散,像是把刚才所有的担心全吐出去了。
魏公子的脸色不大好看。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被人钉在那里的,钉了太久不动,肌肉都僵了。他低着头,把那杯冰凉彻骨的茶缓缓转了一圈,茶水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沫子。
皮远征站在他身后,脸涨得红里透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几个被他叫来的“神枪手”战士,此刻蹲在地上跟熊哥勾肩搭背,用他听不懂的行话聊什么“打野猪是要吊着打”还是“硬迎面给一枪”,没人正眼看他。
那眼神他读得懂,不是敌意,是蔑视。
他皮远征叫来的兵,现在却跟两个山炮称兄道弟。
魏公子把手里的茶杯递给了身后的人,看不出喜怒。
林墨把枪放回枪架上,把枪带理顺了绕好,转身往回走。瘦高个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嘿,牛角山来的。”
林墨停了一步,转过头。
瘦高个站在靶道边上,手指夹着烟,烟头在风里烧得通红。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烟叼进嘴里,把攥着拳头的右手举起来,拇指朝上竖了一下,然后一甩胳膊,带着那几个战士回靶壕里去了。
回去的路上,魏公子和皮远征几乎都没怎么说话,把四个人撂到招待所,如同屁股后头有狼撵一样,开着车就跑了。
虎子出院了,林墨把他们一家接回了招待所,又给他们开了一个房间。
虎子一进门就爬到床上,在床单上打了两个滚,又趴到窗台上往外看。
再也不用天天窝在床上了这些日子他也是憋坏了。窗外来往的车,窗外川流不息的人……虎子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玻璃,怎么看都看不过来。
春草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拾。奶粉要收好,饼干要收好,小衣裳叠整齐,放进包袱里。她一边收拾,一边笑。根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收拾,看着虎子在窗台上咯咯笑。他不说话,可他嘴角翘着。
熊哥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只烧鸡,还有一瓶酒:“今儿个高兴,喝点!”
庄超英和王援朝也来了,一人手里拎着东西,罐头、水果、点心,堆了一桌子。几个人围坐在床边,就着烧鸡喝酒。虎子不认识酒,可他认识烧鸡,伸手就要抓。熊哥撕了一只鸡腿给他,他抱着啃,啃得满脸是油。
熊哥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拍着根生的肩膀,说:“根生哥,你放心,虎子这病好了,往后就等着享福吧。这小子虎头虎脑的,长大了准有出息。”
根生端着酒杯,他看了熊哥一眼,又看了林墨一眼。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酒辣,辣得他直皱眉,可他不吭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墨拦住他:“根生哥,慢点喝。”
根生摇摇头,把他的手拨开,又干了。他的眼眶红了,他放下酒杯,看着林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熊哥在旁边,把自己的酒杯也举起来,说:“根生哥,还有我呢!”
根生又倒了一杯,跟他碰了一下,干了。
然后又豪气地王援朝、庄超英喝。
第二天一早,正计划着尽快回家。
招待所外面就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那声音又沉又稳,像野兽的低吼,跟普通车不一样。
庄超英和王援朝昨晚没走,睡在楼下房间,被声音惊醒了。他趴到窗户上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楼下停着三辆军用吉普车,还有一辆大卡车。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当兵的,穿着军大衣,背着枪,动作又快又利索,一下车就散开,把招待所前后门都堵住了。
“坏了坏了坏了!”庄超英光着脚跳下床,推醒另一张床上的王援朝,“快起来!出事了!”
王援朝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咋了?”
“当兵的!把招待所围了!”
王援朝也趴到窗户上,脸一下就白了。两人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往楼上跑。跑到楼梯口,被两个当兵的拦住了。
“同志,你们不能过去。”
庄超英急了:“我们是来找人的!住在这儿的朋友!”
当兵的不让,伸手拦住他们。庄超英踮着脚往里看,就看见走廊尽头,几个当兵的站在一间房门口,那正是林墨和哥的房间。
他的腿软了。
“完了完了,林哥熊哥肯定把天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