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嘎布还在拉着根生的手说话,问他在山外吃了什么、住了哪里、有没有人欺负他。根生一一答着。孟铁山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忽然转过身,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的火塘烧得正旺,铁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蹲在火塘边,拿铁钩子拨了拨柴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擦完了,又擦了一下,然后盯着火苗发呆。
根生跟进来了。
他在孟铁山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双新棉鞋,黑条绒面,千层底,针脚细密。
“阿玛,春草给您做的。”他把棉鞋放在孟铁山膝盖上,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包糖,大白兔奶糖,在城市里孩子们抢着吃的稀罕东西。
“这是虎子让我带给您的。他说,给爷爷吃糖。”
孟铁山看着那双棉鞋,看着那包糖,喉咙里翻涌着什么。
他把那双棉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鞋脱了,把新鞋套上,踩在地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站起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把鞋带系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根生。那张被山风吹了一辈子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战士们开始往下卸东西。
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机舱里搬出来,码在雪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铁锅、盐巴、白糖、火柴、布匹、棉衣、军大衣、胶鞋、斧头、锯子、子弹……什么都有。有几个大包特别沉,四个战士才抬得动,里头是整袋的白面和猪肉罐头。
孟铁山站在那堆东西前面,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他围着那堆东西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这……这得花多少钱?”他的声音发颤。
熊哥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咧嘴笑着:“大爷,这些东西没花一分钱,这都是人民军队支援咱的!”
孟铁山愣了一下:“送……送的?”
“对!”熊哥拍拍那箱罐头,“上次咱们在山里干的那一仗,您老人家是大功臣!没有您带路,没有您、阿索克和巴图大哥他们一帮人帮忙,那帮毛子兵没那么容易收拾。部队上说了,这是给您的奖励!”
他又指了指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数:“这些铁锅、盐巴、糖、布,是给部落里的。这些棉衣、军大衣、胶鞋,是给您和婶子的。这些白面、罐头,是给大家伙吃的。”
孟铁山听着,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伸出手,使劲拍了拍熊哥的肩膀,拍得熊哥龇牙咧嘴的。
“还有,”熊哥又想起什么,“虎子住院看病的钱,部队上也全包了,一分没花咱的!”
孟铁山愣住了,转过头看根生。根生点点头,眼眶红红的。老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东西,又看看根生,又看看林墨和熊哥,忽然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山神爷开眼了啊……”他喃喃道,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淌进脖领里。
依嘎布走过来,拉他起来。他不起,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东西,像看一座金山。他的嘴咧着,又想哭又想笑,那表情,把熊哥都逗乐了。
“大爷,别哭,”熊哥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糖,“吃块糖,甜的。”
孟铁山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那糖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心里头。他含着糖,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先遣连是踩着没膝的积雪赶到的。
一百二十号人,每人负重三十多斤,从塔河出发,翻了无数道山梁,穿了不知道多少片老林子,以强行军的速度硬是在五天四夜后赶到了孟铁山他们的部落驻地。
他们到达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带队的连长姓赵,三十出头,脸被山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全是血口子,可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像打枪:“林墨同志,熊建斌同志,军分区急电,命令你们配合我连执行任务。目标地点——野狼峰和死亡沼泽之间的那片区域,鬼子坠机点!”
副连长刘向东站在他身后,这是一个精瘦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锐利。他身后是一个班的战士,清一色的冲锋枪,子弹带缠在身上,手榴弹挂在腰间,一个个斗志昂扬。
要知道,这个时候我们的一个班通常下只有班长和副班长配冲锋枪,其他战士都是用五六半的。
面前这一个班战士的装备,明显都是“高配”。
赵连长把地图摊在孟铁山的桦木桌上,手指点着那个标红的叉:“距离这里直线不到四十公里,但全是山地,雪大,机械化上不去。我们决定——由一个突击班乘坐直升机先行侦察,由刘向东副连长指挥,通过电台保持联系,大部队随后跟进。”
他抬起头,看着林墨和熊哥:“林墨同志、熊建斌同、陈根生同志,你们去过那片区域,也跟着突击班先行出发!”
刘向东朝林墨伸出手:“这次行动,你们的作用至关重要!”
直升机准备起飞了,刘向东亲自带着一个班率先登机,林墨、熊哥、根生跟在后面,挤进机舱。机舱原本只能坐十来个人,可现在塞了整整一个班加三个人,再加上弹药、给养,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熊哥被挤在角落里,屁股只坐了半个座位,一只手撑着舱壁,另一只手抱着枪。根生蹲在舱门口,背靠着舱壁,两只手抱着膝盖。林墨被夹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连腿都伸不直。
刘向东坐在驾驶员旁边,回头扫了一眼机舱,拧着眉头对驾驶员说:“超了,超了不少。”
驾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拍了拍仪表盘:“副连长同志,这老家伙在边疆执勤有年头了,超点就超点,能起来。”
发动机轰鸣着,旋翼越转越快,机身开始微微颤抖。林墨能感觉到那种从座椅底下传上来的、细细密密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机舱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人攥紧了安全带,有人把手搭在枪上,有人闭着眼睛,但无不表情坚毅。
“起!”
驾驶员一拉操纵杆,机身猛地一沉,然后缓缓离开了地面。雪沫子从起落架上被旋翼卷起来,糊住了舷窗。机身晃了两下,像醉汉一样歪歪斜斜地上升,然后慢慢稳住了,调转方向,朝目标方向飞去。
林墨透过舷窗往外看,营地越来越小,斜仁柱变成了小蘑菇,孟铁山和依嘎布站在雪地上仰着头看,渐渐成了两个小黑点。山谷在脚下铺开,白茫茫的,望不到边。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条趴着的龙,脊背上覆着厚厚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