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旋转着往下坠,一头扎进一片灌木丛里。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旋翼断成几截,飞出去老远,砸断了好几棵树。机身侧翻在雪地里,冒着黑烟。
机舱里传来惨叫。
林墨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端着枪就往那边冲,被刘向东一把拽住。
“人在里面!”林墨挣了一下,没挣开。
刘向东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箍着他的胳膊:“去了也是送死!等火力压制!”
看着战友面临生死危机却不能施救是什么体验?
是锥心蚀骨的痛!
根生看了林墨一眼,林墨也看了他一眼。
对视之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好像什么都说了。
很快,根生猫着腰,往左侧的灌木丛里摸。林墨从另一边绕,贴着山壁,借着石头的掩护,一点一点往前蹭。
左侧高地上又响起枪声,这回是对着直升机射击的。子弹打在扭曲的机身和旋翼上,叮叮当当地响,火星子四溅。
机舱里有人在喊,有人在叫,声音越来越弱。
林墨贴着山壁,每挪一步都停下来听听动静。敌人的枪声很有规律,三发点射,停几秒,换个位置,又是三发。他在移动,可移动的范围不大,始终压着直升机残骸的方向。他在等,等有人去救,然后一枪一个。
这王八蛋,比狐狸还精。
林墨绕了一大圈,爬到高地的侧面。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石缝后面趴着两个人影,一个端着AK,另一个靠在石头上。
位置很刁钻,从这里开枪,很难击中两人。
伊万诺夫不在那儿。他在更靠里的地方,被石头挡着,看不见。
根生从另一侧摸上去。他走的是沟底,沟不深,可够藏人。他贴着沟壁,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弓已经握在手里,箭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
沟越来越浅,到了高地下面,几乎就没了。他探头往外看,看见了那两个趴在石缝后面的身影,看见了更远处那架冒着烟的飞机残骸,看见了底下那些趴着不敢动的战士。
他没看见伊万诺夫。
根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缩回头,继续往前摸。前面是一道石梁,翻过去就是高地的背面。他刚爬上石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风声,是人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伊万诺夫站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枪口对着他。
根生没有动。伊万诺夫也没有动。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一个端着枪,一个握着弓。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根生处于严重劣势,但他也不敢轻视这个和他打过交道的鄂伦春猎手。
伊万诺夫往后退了一步,枪口晃了一下。根生顺着他的枪口看过去,看见了崖边。那边是悬崖,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被引到了这里——沟底是斜的,每一步都在往下走,他以为是在往前,其实是在往下。
根生的手指搭在箭弦上,慢慢拉开。伊万诺夫的手指也搭在扳机上,稳稳地指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就那么僵着,谁也不敢先动。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林墨的喊声:“根生!”
根生没有回头。可伊万诺夫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越过根生的肩膀,往底下扫了一眼。就这一眼。
根生松开了弦。
弓弦“嗡”的一声震颤,箭“嗖”地飞出去,又快又直,直奔伊万诺夫的面门。伊万诺夫听到风声的瞬间就偏了头,这是多少年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能反应。箭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去,箭羽刮过耳廓,带起一丝温热,“笃”的一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伊万诺夫没有给他第二箭的机会。手里的AK响了,不是点射,是连发。子弹像一把烧红的铁扫帚,朝根生的方向横扫过来。根生来不及搭第二支箭,往旁边一滚,身体贴着雪地翻了两圈,躲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碎石迸飞。其中一块锋利的石片削在他的脚踝上,血立刻洇了出来,湿了鞋面。
他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可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显然疼得不轻。
伊万诺夫端着枪,瞄准根生藏身的那块石头,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他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静。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枪口始终对着那块石头。
又是一声枪响,伊万诺夫身子一震。
然后他转过身,弯着腰,贴着雪地,像一条灰色的蛇,滑进了灌木丛里,消失在林子的阴影中。
林墨从沟底下爬上来,脸涨得通红,棉袄领口冒着白气,鼻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冻住了,黑乎乎的。他看见根生靠在石头后面,脚踝上的血洇红了一片雪地,眉头拧了一下。
“没事吧?”林墨蹲下来,伸手要看他的伤口。
根生摇摇头,把裤腿放下来,指了指伊万诺夫消失的方向。林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灌木丛还在微微晃动,雪地上有几滴新鲜的、颜色还发亮的血迹——不是根生的,是伊万诺夫的。那几滴血顺着灌木丛的边缘往林子里延伸,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红色的虚线。
刚才林墨的一枪救了根生,也伤了伊成诺夫。
林墨又看了一眼根生刚才站着的地方。那地方再往前几步,就是悬崖的边缘。底下的雪被风吹散了,露出黑黢黢的岩石,棱角像刀锋一样,深不见底。雪沫子从崖边被风卷起来,在灰白色的光里打着旋,像无数只手在朝他招手。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要是刚才根生再往前多跑两步,或者被子弹逼得再退一步,此刻已经躺在崖底了。
“这王八蛋!”林墨骂了一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根生勉力站起身,伤口疼得钻心。
伊万诺夫是往更深的林子里去的,树更密,雪更深,天色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