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来之后,他躲到了另一个连他的部下都不知道的隐秘藏身处,因为担心林墨他们追踪而至,他几乎一夜都没有敢合眼。
营地丢了!
电台丢了!
那些文件,那些地图,那些他花了三个月搜集的情报,全丢了。
他想起那个带弓的人,想象他无声无息地摸到营地后面的样子,想起他那支箭擦着自己耳朵飞过去的风声。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这次他怕了那个人。
但他不敢回去偷袭。
一是他身上有伤,二是他知道自己留在凹槽里的狙击步枪及相关夜视装置会为敌人所用。
但天刚蒙蒙亮,他就隐蔽身形回到凹槽外围。
他看到了林墨、熊哥、根生三个人。
他几度举枪,又几度放下。
因为树木遮挡,射界受限,他不能保证一击即中。
如果不中,他将被这三个人緾上。
他知道,不仅使枪的两个年轻人枪法不错,那个使弓箭的威胁也让他心有余悸。
好的猎手,都有极好的耐心。
他远远观察,终于大概明白了什么情况:使弓的伤势很重,拿狙击步枪的让那个傻大个带他回去!
伊万诺夫心头一阵狂喜,他没有把握同时干掉三个对手,但如果他们分开,他有把握各个击毙!
拿弓的路都走不成了,他准备先干掉准备回去的两个人:万一失手,也能全身而退!
他远远吊在熊哥和根生身后,伺机而动。
根生的脚踝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整个身体行动严重受限。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道石缝里爬回来的了。脚踝上那些布条早就不顶事了,青紫色的肿一直蔓延到小腿肚,靴子割开了,可脚塞在里面还是胀得发疼。他咬着牙撑着那两根桦木杆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下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熊哥拖着他,不,不是拖,是架。熊哥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扛半拽地往前带。熊哥的肩膀也不好,绷带早就松了,血渗出来,在军大衣上洇出一片暗红。可他不吭声,就那么闷着头往前走。
“慢点。”根生说。声音沙哑。
熊哥没理他。雪没过小腿肚,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滑雪板早就不用了,根生的脚穿不住,他自己的也解下来了,一手拎着,一手架着根生。两个人像喝醉了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晃。
根生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他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不是困,是疼,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只剩下一片麻木,和那种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的冲动。他知道不能闭。闭上就睁不开了。
“熊哥。”他又叫了一声。
熊哥还是没理他。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眉毛上结成霜。他走得很急,可走不快。雪太深了,路太远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像一头负了重伤的老熊,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往前拱。可他不敢停。林墨说过,把根生平安送回去。他答应了。答应了就得做到。
根生忽然挣了一下,把胳膊从熊哥肩上抽出来。熊哥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你干啥?”他的声音又粗又哑。
根生没说话。他撑着那两根桦木杆子,站住了。他的脚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把我放下。”
熊哥愣住了。
“你把我放下,”根生又说了一遍,“我走不快,拖着我,天黑也到不了。你回去,帮林墨。他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个毛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找个背风的地方,生堆火,等你们回来。猛兽怕火,我有弓,还有几支箭。”
他拍了拍背上的箭囊,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熊哥看着他。根生也看着他。都红着眼坚持自己的坚持。
“你放屁!”熊哥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在林子里炸开,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胡子里,淌进脖领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你放屁!”他又骂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可更沉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抓住根生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林墨是我的兄弟,你也是我的兄弟!我一个也放不下!就算是累死我也得把你拖回去!然后我再回来!”
根生被他抓得生疼,可他没挣。他站在那儿,看着熊哥脸上的泪,看着他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风雪刮得粗糙的脸。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熊哥的泪流得更凶了,可他不擦,就那么任它淌着。他扯着嗓子嚎,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如果小林没了,我就和那个老毛子拼命!能干掉他算我给兄弟报仇!要是干不过他,我和小林子做个伴,也省得他一个人路上寂寞!”
根生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泪水滚滚而下。他想起林墨第一次在山里遇见他的时候,叫的那一声“根生哥”。想起林墨把他带出大山,带他坐火车,坐汽车,坐飞机,带他回到那个他从来不知道的家。想起林墨站在手术室外面,等虎子出来,一等就是一下午,腿都站麻了也不肯坐下。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欠林墨的,欠熊哥的,还不完了。
“走。”熊哥哑着嗓子说。他把根生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根生不轻,一米八几的个子,一身腱子肉,压在熊哥肩上,像一座山。熊哥的腿弯了一下,可他咬着牙,站住了。
“熊哥……”根生的声音发哽。
“别废话!”熊哥吼了一声,“你要是我兄弟,就别废话!”
根生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熊哥的肩窝里,闭上眼睛。熊哥的肩膀上全是血,还有汗,还有雪化成的冰水,又腥又咸。可他闻着那味儿,心里踏实了。
熊哥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他的腿在发抖,可他不肯停。根生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擂鼓。能听见他的喘息,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咯咯咯的,像要把牙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