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东站在队列前面,目光从战士们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会滑雪的,出列!”
队列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有人从后排挤到前排,有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一排长赵刚站在第一排,听见“滑雪”两个字,二话没说就往前迈了一大步。他是本地人,滑雪板从小踩到大,比走路还利索。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约一个排的战士站到了队列前面。三十多个人,高矮胖瘦不一,可他们的眼睛都亮着,亮得像冬天里的星星。
“一排长,这些人归你指挥。”刘向东看着他,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消灭那个老毛子,把林墨同志带回来。”
赵刚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是!”
熊哥已经把那件破烂的棉袄重新穿好了,扣子掉了两颗,他用一根麻绳在腰上扎了一圈,把灌风的衣襟勒紧。他把五六半从背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把刺刀卡上。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刘向东要阻拦,却被熊哥推开:“我知道路!”
“走!”他的声音沙哑,可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狠劲。
随着大部队到来的还有孟铁山的族人阿索克、柯克金、乌热松,他们立即回营地取滑雪板,但倾全族之力才勉强凑够三十多副。
三十多副滑雪板同时扎进雪里,雪沫子溅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浪花。队伍像一条长蛇,在灰白色的林海雪原中快速穿行。熊哥在最前面,弯腰、撑杆、蹬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跟这片吃人的雪原搏命。他的左肩虽然得到了处理,却仍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不敢慢。他怕慢一步,凹槽里就只剩下一具尸体。
阿索克、柯克金、乌热松和几十名战士随后紧紧跟上。
风从林间灌过来,呜呜地响。可那声音里,分明有人在说——等着,林子,等着。
熊哥带着一个排的战士,在林子里急行军。他们踩着滑雪板,排成一字长蛇阵,顺着来时路线一路疾行。熊哥肩膀上的绷带又松了,可他顾不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林子一个人在那儿,对付那个老毛子。
他答应了会回来,他得赶回去。
赵排长三十出头,脸膛黑红,是边防部队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他跟在熊哥后面,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手里的指北针。
“快了,”他说,“再翻一道梁就到了。”
熊哥没回答,脚下的滑雪板擦着雪面,沙沙地响。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急,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他不敢想,他只能往前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们翻过那道山梁,凹槽就在前面了。熊哥看见了那块巨石,看见那道石缝,看见了凹槽口子外面那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太静了。没有枪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
翻到一架山梁上,正要向下滑,熊哥突然怔住了。
视线里,浓烟从凹槽的方向翻涌而起,黑黄色的,厚重得像一堵墙,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脚下的雪都跟着颤。那股浓烈的硝烟味钻进鼻腔,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里面搅,呛得他眼泪直流,眼前一阵阵发黑。
熊哥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稳住了,从山梁上往下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那个方向冲。赵排长在后面喊什么,他听不见。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只能看见那片升腾起来的雪雾和浓烟,白茫茫的,把整个凹槽都罩住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林墨还在里面。林墨还在里面!
熊哥赶到凹槽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块巨大的石头还在,可凹槽那里一片狼藉:口子塌了一大半,碎石和冻土堆在一起,把原来那个能藏人的地方填得严严实实。雪地上到处是炸飞的碎片——军大衣的布片,烧焦了,边缘卷曲着,冒着青烟;背囊的残骸,撕裂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罐头盒扭曲的铁皮,被炸得变了形,在地上滚的东一个西一个;还有那些他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散落在雪地里,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嵌在石缝里,有的半埋在雪中,只露出一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还有烧焦的橡胶味,还有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像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
熊哥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子,一动不动。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可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声巨响在耳朵里嗡嗡地响,响了一遍又一遍。
“林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又粗又涩。
没人应。
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软得像面条,差点栽倒。他稳住了,又喊:“林子!”声音更大些,可更哑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还是没人应。只有风声,呜呜地叫,像是有人在哭。
他扑到那堆碎石前面,用手扒。石头很冷,冻得他手指头发疼,他不管。他扒开一块,又扒开一块,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他也不停。“林子!林子!”他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眼泪下来了,他也不知道。
他看见雪地里有一片暗红色的东西,扑过去,是军大衣的碎片,烧焦了,边缘卷曲着,上面沾着血。他捧着那块碎片,手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林子……”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又闷又沉。
他把碎片扔了,又去扒别的地方。他看见一把被炸断的枪管,看见一截烧焦的引线,看见一个被炸变形的军用水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
半截手臂,从碎石堆里斜伸出来,手肘以下,断口处参差不齐,骨头茬子白森森的,刺穿了翻卷的皮肉。军绿色的衣袖被血浸透了,成了黑紫色,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焦的木头。那只手,五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雪沫子。
熊哥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