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林家人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极为精彩。
不是悲伤,不是着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什么悬了很久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王娟娟就抢先发言。
“同志,”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林墨他……是不是就算因公牺牲了?那抚恤金有多少?啥时候能给?”
组织上的一众人员愣了一下。他们干这行好几年了,见过家属哭的、晕的、拍桌子骂娘的,可从没见过家属第一句话就问抚恤金的。
林雄在旁边跟着帮腔:“对对对,组织上总得有个说法吧?我弟弟是为国家没的,国家不能不管吧?”
街道的干事多少知道这家人的龌龊,皱了皱眉,纠正道:“现在只是失联,还没有确认牺牲。搜寻工作还在继续,请家属不要过早下结论。至于抚恤金的事,等正式定性之后,会按照国家规定办理。”
王娟娟的嘴撇了撇,小声嘀咕了一句:“失联不就是找不到了吗?山里那么大雪,还能活着?早给晚给不都是给……”
林父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不像悲痛,也不像焦虑,倒像是在算一笔账。林母倒是抹了两把眼睛,但抹完之后就放下了手,连红都没红。
区里的刘主任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这家人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死了儿子、死了弟弟的样子。倒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各级领导们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皱眉摇头。
紧接着,这家人就组团去张丽丽家兴师问罪、光明正大地要房子了。
一行人拥到张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很显然,这家人也听说了林墨回不来了的消息。
张阿姨坐在床沿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墨那孩子……打小就不容易啊……”张阿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爸妈不管他,他哥还欺负他……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老天爷你怎么就把他收走了……”
张丽丽想说“妈,你别乱说,组织上只说失联,没说牺牲”,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一眨眼,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张叔叔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情绪还算稳:“别哭了。组织上不是说只是‘失踪’吗?还没有正式定性。你们别自己吓唬自己。保不齐过几天就有他生还的消息了。”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他的手也在抖,烟灰终于断了,落在裤腿上,他也没察觉。
张丽丽的妹妹小丫还不到十岁,站在墙角,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一声不吭。她跟林墨最亲。每次林墨来家里,都会给她带好吃的,给她讲故事。她脖子上那枚狼牙吊坠也是林墨送给她的。
一家人正哭成一团,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张丽丽!你出来!”
是王娟娟的嗓门,隔着两道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叔叔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王娟娟就挤了进来,身后跟着林雄、林父、林母,还有被王娟娟抱在怀里、正哇哇哭的小娃娃。五口人,浩浩荡荡,像一支前来抄家的队伍。
“哟,张叔叔在家呢。”王娟娟嘴上客气,脚可没停,直接往院子中间走,“我们来也没别的事。林墨那个院子,钥匙不是在丽丽手里吗?你们给交出来吧。林墨是我们林家的人,现在他没了,他的房子,自然归林家。你们张家拿着钥匙,算怎么回事?”
张阿姨从屋里出来,眼睛还肿着,声音沙哑:“娟娟,林墨还没……”
“还没什么没?”王娟娟抢过话头,“组织上都来人了,说林墨在山里找不到了。这不就是没了嘛!你们还等什么?等他托梦?”
林雄站在老婆身后,不住地点头:“就是就是。林墨是我们林家的人,他的房子,当然得归我们。你们姓张的,凭什么占着?”
张丽丽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的目光冷冷地看着林雄:“林雄,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林墨在的时候,你们谁管过他?他饿肚子的时候,你们谁给过他一碗饭?他被你们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们谁替他说过一句话?现在人刚失踪,你们就惦记上他的房子了?”
王娟娟冷笑一声:“那是我们家的事。林墨姓林,不姓张。他的东西,就是林家的。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张叔叔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强压着怒火:“娟娟,林墨只是失踪,还没有定性。你们现在来要房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等他回来了,你自己跟他说。”
“回来?”王娟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能回来?那么大雪山,要不被冻死了,要不被狼啃了,还能回来?你做梦呢?”
林母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就是,人都没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张阿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们……你们给我出去!林墨那孩子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咒他?”
王娟娟把怀里的娃娃往上托了托,那娃娃哭得更响了。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们可不是来闹事的。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你们要是不给钥匙,我们就去街道评理,去区里评理,去市里评理!看看到底是谁不讲理!
张丽丽,现在我们家林雄也不怕你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了!
说到天边去,一拃没有四指近,这一回,到那儿讲道理我们林家都不怕!”
张丽丽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房门口。她的眼睛红着,但声音决绝:“钥匙不会给你们。林墨托我照看他的院子,我就照看好。他回来之前,谁也别想进去。他要是真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他要是真回不来了,那也是按照他写的授权书来办。他有遗愿,有安排。轮不到你们来抢。”
王娟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霸占林家的财产,还有理了?”
张叔叔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一掌拍在门框上,“啪”的一声,震得上面的灰都掉了下来。
“够了!”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王娟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给我听好了!”张叔叔指着院门,手指都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别说林墨还没有死!就算林墨真的回不来了,钥匙也不会交给你们!你们不配!”
他往前逼了一步,双眼喷火,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林雄本能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