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旦的嘴张了张,没出声,手在发抖,棉袄的扣子扣了好几下才扣上一颗。赵钢蛋侧了侧身,给他让出一条路,枪口始终没有离开他后背的方向。孙二旦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磨蹭,抓起另一只袖子穿上,趿拉着鞋,低头从赵钢蛋身边挤过,往门口走。
经过刘建设身边的时候,刘建设随手把门带上,铁条搁在门框上,没有插回去。
卡车的车头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把里面的座椅轮廓蒙得影影绰绰。赵钢蛋拉开副驾驶的门,枪口朝驾驶座的方向偏了一下,孙二旦低着头钻了进去,坐到方向盘后面。
刘建设绕到另一侧坐进副驾驶,赵钢蛋拉开后排车门,把枪横在膝盖上,关好门,从里面按下了锁扣。
孙二旦的手扶着方向盘,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攥在了那根皮圈上,声音打颤:“建设你俩……?”
赵钢蛋在后座拉了一下枪栓,声音清脆利落,像掰断了一根干透的树枝:“别废话,发车,去跃进大队!”孙二旦的后背僵了一瞬,打火,挂挡,解放卡车颠簸着驶上了通往跃进大队的土路。
路两边的苞米地黑黢黢的,苞米杆子早就割了,只剩一截截茬子戳在地里,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车开了不到三里地,孙二旦踩了刹车。卡车在土路上猛地一顿,车头歪向路边,差一点冲进苞米地里。他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尖:“建设你们是不是要去杀胡会计?我不去。你们刚才开枪杀了王主任,我都听见了。
你们让我下车,求你们!看在我偷偷教过你们开车的份上,别杀我!”
刘建设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已经看见,我们两个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想下车,没门!”
孙二旦的手在抖,方向盘跟着一起抖。他使劲按了一下喇叭,车灯闪了一下,又灭了。赵钢蛋从后座下了车,绕到驾驶室那一侧,拉开车门,把孙二旦从座位上拽了下来。孙二旦摔在土路上,刚爬起来一半,枪声就响了。
那一声闷响在苞米地里散开,然后是一片寂静。
两个人把孙二旦的尸体拖进苞米地深处,用铁锹挖了一个浅坑,把他推进去,填土,踩实,盖上枯苞米秸。
刘建设把锹上的土在鞋底磕干净,坐回驾驶室,点火起步,解放卡车沿着土路继续往北开。
他没有孙二旦的驾驶水平,车子开得慢不说,还一路迆邐歪斜。
天越来越亮了,路边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晰——光秃秃的杨树、结了薄冰的水沟、低矮的土坯房,还有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山脊。
开出去不到十里地,后视镜里出现了尘土。几辆绿色吉普车的轮廓在尘土里若隐若现,车顶上的警灯没亮,可那个速度,那个架势,绝不是普通的路过。赵钢蛋端起手上的枪,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膛,合上,引枪待发。
刘建设踩了一脚油门,解放卡车的发动机吼了一声,车速提了起来一些,可后面的吉普车追得更快。
土路颠簸,他们拐上了一条岔路,可后面的吉普车也跟着拐了上来,一辆,两辆,三辆,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往这个方向走。
赵钢蛋把枪口架在窗沿上,身体侧着,眯着眼看后面逼近的车。第一辆吉普车进入射程的时候,他扣下了扳机。那一声枪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子弹打在吉普车前方的路面上,溅起一撮土。第一辆吉普车猛地减速,后面几辆也跟着减了速,可他们没有停,只是拉开了距离。
“前面是宾县了。”刘建设说。
赵钢蛋把枪收回来,重新填了一夹子弹。他知道,从他们开第一枪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解放卡车冲进宾县地界,路过一个叫柴河沿的村子时,刘建设把车开下了主路,顺着一条通往山脚的便道钻了进去。车停在一片树丛后面,两个人下了车,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枯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跑。身后那些追兵的引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赵钢蛋在一棵老树后面蹲下来,把枪架在一截树根上。刘建设蹲在他旁边,把麻袋里的子弹掏出来,一排一排码在面前的泥地上。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照在那些黄澄澄的弹壳上。第一辆吉普车出现在便道尽头的时候,赵钢蛋开了枪,子弹打在引擎盖上,火星子四溅。车头猛地往下一沉,歪在路边,车上的人跳下来躲在车后面。
对面有人喊话:“放下武器!你们跑不掉了!”
赵钢蛋没有回答,又是两发子打出去,子弹打在吉普车的车门上,叮叮当当地响。对面开始还击,手枪的声音零零星星的,像往水里扔小石头。
赵钢蛋的步枪声像打雷,沉闷、厚重,压得对手抬不起头。他是优秀的基干民兵,知道怎么用火力封住对方的射击窗口——两发压制,一发转移,再两发压制,把对手钉在掩体后面。对面的还击越来越稀,有人中弹了,喊了一声,声音被枪声撕碎了。
赵钢蛋又打完一个桥夹,弹壳落了一地。
刘建设在他旁边,和他打着配合。
两支长枪相形成火力互补,硬是打出了当民兵以来最好的感觉。
枪声终于停了。树丛对面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盖上的冷却液还在滋滋地冒白气和对向人员因伤痛引发的呻吟。
赵钢蛋站起来,换了一棵树蹲下,枪口仍然对着来路。
刘建设站起来,往后看了一眼。
林子深处,那些山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灰蓝色的,像一道没拉严的幕布。他把麻袋甩到肩上,拍了拍上面的土:“走。”
两个人转过身,踩着厚厚的落叶,朝那片灰蓝色的山脊走去。
随着深入,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土变成了石头,从石头变成了苔藓。等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的时候,身后的枪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晨雾把他们来时的路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省公安厅的通缉令当天就发下去了,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满了冰城每一个公社的公告栏。
宾县、方正、延寿、尚志,各县公安局连夜设卡,铁路公安封锁了沿线车站,林区护林员被动员起来,带着狗和猎枪进了山。可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像是化进了张广才岭的石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