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飞。熊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擦手,也坐直了身子。庄超英搓了搓手,像是在琢磨该怎么开口。他看了一眼王援朝,王援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赵批修,”庄超英终于说出来了,“保外就医了。”
熊哥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啥?那个王八蛋雇凶杀人,差点把老子捅死,说保外就保外了?”
庄超英也是一脸无奈:“他家里有关系,说他精神有问题,弄了个鉴定,就……就出来了。”他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熊哥的脸涨得通红,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咣当一声。
“精神有问题?他精神有问题,老子精神也有问题!他那刀捅在老子肚子上,老子差点死球了!”他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他还找我们打听你的消息。”王援朝声音压低,“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问林哥现在什么情况,后来又给超英打,超英也没憄么操理他。
但这小子有些关系,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俩得小心一点!”
庄超英接过话头:“他知道了林哥在冰城就医,让我们帮忙带个话,说他想来看看。
我们没答应。
林哥,你小心点。这小子,不是个东西。他既然能雇人动刀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小心什么?他么的一个教唆杀人犯,还能把我吃了不成?他最好别招惹我、别招惹林子,惹急了我把他蛋黄子挤出来喂雪虎和黑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赵批修的脸在林墨脑子里浮现出来——笑眯眯的,和和气气的,可那笑底下,藏着刀子。
“他知道我在这?”林墨问。
庄超英点点头:“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到的。”
熊哥的牙咬得咯吱响,一手捂在肚子上,仿佛伤口那儿又疼了:“他敢来,老子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庄超英和王援朝待了一个多钟头,说了些宽心的话,才起身告辞。
丁秋红过来替熊哥看护林墨了,也知道了一些情况,脸上明显有些担忧:“林子,他会不会对你们两个不利?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是不是得向上级报告?早做准备?”
“林子,”熊哥脸上也郑重起来,“那王八蛋根本没有底限,他脏心脏肺,心眼子有八百个,说不定他还真敢来,也真敢干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世上,有很多像赵批修这样的人,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和和气气的,可总是在背后做事,像隐匿在暗影里的蛇、藏在丛林里的狼……随时可能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扑上来咬你一口!
住院一个多月,林墨恢复的差不多了。
医院的专家团给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各项指标均表现良好!
“这腿,算是好了。”熊哥拍了拍林墨的小腿,拍得啪啪响,“比我想的还快。”
骨折的地方长好了,石膏拆了,虽然走路还有点瘸,可医生说再养些日子就没事了。肋骨也长好了,后脑勺的疤结了痂,头发长出来,盖住了那道长长的印子。他的气色比刚抬出来那会儿好了不知多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凹了,整个人看着精神多了。
“我想回去了。”林墨把苹果核递到丁秋红手上,又接过丁秋红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手,“回靠山屯!”
丁秋红的手顿了一下,叠好的病号服又散开了。
这些日子里,熊哥不在的时候,她伺候林黑喝水、吃饭、服药……这就是东北的女人伺候自家老爷们吗?瞧着他一天比一天好,最初的担心最终化成了无限的温馨和甜蜜,现在乍一听要回去,心里还有很多舍不得。
这样的日子,或许可以再慢一些……
熊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回去好!我也想回去了。彩芹还在屯子里等着呢,也不知道她瘦了没有。”
可还没等林墨打出院的申请报告 ,病房里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那个赵批修,是一个穿军装的老头。
医院院长陪同,护士长亲自引路,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军官,一个拎着公文包,另一个应该是警卫员。
老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刀刻的,穿着四个口袋的军便服。
“林墨同志,有首长来看您了。”护士长敲门后进来。
院长在一边轻声向老人介绍林墨的恢复状况。
老人走进来,身后那两个年轻军官分列在门口两侧,站得笔直,像是被人量过位置再放下去的。院长、护士长也悄声退到了门外。
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林墨刚从石膏束缚里解放出来不久的那条腿,又看了一眼才去除绷带的肩膀和胸廓的轮廓,然后才把手伸出来:“林墨同志,我是省军区的阎凤山!”
门口拎公文包的年轻军官适时补充了一句:“阎副司令员分管战备资源与特种任务调度。”
熊哥的眼眉都立起来了:这可是省军区的副司令员!
林墨回握住他的手:“阎司令好。”
“林墨同志,你在牛角山的事迹,我听了专题汇报。”
熊哥很狗腿地拉过一把椅子请副司令坐下,老人膝盖正对着病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像一棵松树:“你参与的战斗、发现的那些物资,上报的材料,都对我们的军事战备有着巨大的影响。
你的情况,我们已向黑省知青办、北京知青办、向京城你的家、向你插队的靠山屯做了通报,你,居功至伟!”
熊哥在旁边听着,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就差拉着阎司令的手说:还有我!还有我!
果然,阎司令的目光转向熊哥:“当然,熊建斌同志的表现、陈根生同志的表现同样勇敢无畏,组织会一并记入档案!”
阎凤山说完“组织会一并记住档案”,目光从熊哥身上移开,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林墨脸上。他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已经决定的事情最后确认一遍。
“军区已经和北京知青办沟通,你们在牛角山的表现,已经整理成正式材料,将来不管是返城、招工、上学,还是其他安排,这些记录会像勋章一样,一直跟着你们!”
——在这个时期,有些话说得不能那么直白,但潜台词已经包含在里面:这份材料,是碾压一切的金字招牌,返城优先!上大学优先!招工优先!提干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