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秋红转过身,拎着东西,一步一步地往家里走。到了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冲林墨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
林墨坐在车里,黑豹从后座上站起来,把脑袋伸到前座,舔了舔他的耳朵。
林墨伸手摸了摸它和青花的头,发动了车,缓缓驶离。
张阿姨家离林家就隔几条胡同,和他家一样也是住在一个大杂院。
院门是虚掩着的,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槛被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林墨推开门,走进院子,黑豹和青花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面,尾巴摇着,东闻闻西嗅嗅。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靠墙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油毡布,墙角一棵枣树,光秃秃的。
张阿姨正在屋里纳鞋底子,听见动静,隔着窗户往外看。
虽然很长时间没见着林墨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把手里的活丢进针钱笸箩,三两步从屋里跨出来:“小林!你是小林!”
“阿姨,是我!”
“小林,”她的声音发哽,“你真回来了!”
张丽丽和妹妹从里屋出来,二丫欢天喜地:“林墨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山里吃苦,说你在山里受伤,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这下好了,你回来了,她该放心了。”
小丫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阳光灿烂。
反倒是平日里快言快语的张丽丽只是看着林墨笑了笑,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林墨把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裹递上去:“阿姨,这都是那边山上有的……”
一包干蘑菇。拆开裹着的油纸,里面是成朵的榛蘑和松蘑,色泽褐黄,边缘卷曲,是秋天新采的。
一袋松子,个头饱满,开口处微微泛着油光。
一包木耳,叶片厚实,泡发了能涨出好几倍。
他又从另一个挎包里取出两个用桦树皮缝的小篓子,篓口塞着干草,拔开草,里面是两只狍子腿,用盐腌过,已经风干透了,肉色暗红,边缘泛着一层油光。旁边还有一捆用草绳扎着的干蕨菜,颜色发褐,卷成一束。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弥足珍贵。
张阿姨看着那堆东西,没有推辞,只是“抱怨”:“咋拿这么老些!”
“大山里有。”林墨手上不停,又掏出两个玻璃罐头瓶,瓶里装着黄澄澄的蜂蜜,瓶口用蜡封着,“林场的养蜂人自己摇的,没掺糖,我给丽丽和二丫带了两瓶。”
二丫踮着脚尖扒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两瓶蜂蜜,又馋那包松子,伸手捏了一颗,捏了半天没捏开。林墨蹲下来,帮她把松子剥了,递给她。她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没说话,又伸手去够第二颗。
张丽丽急忙忙给林墨倒水,让着林墨坐下,张阿姨也缓过神来:“你叔也快回来了,待会儿你爷俩一起喝点,我去给你们弄两个菜,就用你带来的东西做!”
二丫看到乖乖坐在林墨脚下的墨豹和青花,一点也不怕,伸手去摸两个狗头,两条狗则伸出舌头轻轻舔他的小手,痒得小站头咯咯之乐。
到了这里,林墨觉得就是到家了,反正没吃饭,也没有假模假式地和张阿姨客气。
张阿姨转身去厨房,帘子落下的瞬间,她的背影停了一下,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有时候,不一定有血缘关系的才是亲人……
张叔叔下班很晚,身上还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他把棉袄脱了挂在门后,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抬头看见站起来招呼的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小林!啥时候到的?”
“刚到没多久。”
张叔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家了,别拘束,我先洗把手。”
张阿姨开始上菜。木耳炒鸡蛋,用的是林墨带回来的干木耳,泡发了之后厚实肥润,配上金黄的蛋块,油亮亮的。
狍子肉切成了大块,用热水焯过,锅里放了葱姜蒜和酱油,加了两颗大料,小火炖了一个多钟头。肉已经酥烂了,汤汁收得浓稠,泛着油光。
旁边还搁着一碟腌萝卜条,一盆白菜豆腐汤,灶台上有一筐新蒸的馒头,白气缭绕。
张叔叔开了林墨带来的军供酒,拧开盖子,酒香散出来,混着菜的热气,在小屋里弥漫开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墨倒了一杯。
张阿姨不喝酒,和张丽丽、二丫各自舀了一碗白菜豆腐汤。
两杯酒下肚,张叔叔的脸微微泛红,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狍子肉,嚼了嚼,美美地咽下去,言语唏嘘:“小林,苦了这么些年,你也算是熬出来了!
那年瞧着你一个人背着包下乡,我就和你阿姨担心,不知道你在那冰雪地的地方熬不熬得住!现在你回来了,还立了功,叔真替你高兴!”
林墨举着酒杯:“叔,要不是你送我的那杆……东西,我指不定要在那些野牲口面前吃多大的亏呢!
来,我敬您!”
爷俩碰杯,各自一饮而尽。
这酒一样的辣,但在有的时候喝着香,有的时候喝着苦。
现在,这杯酒里只有淳厚的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