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晚上,汉东省城西区,梁建民的家。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台灯开着最暗的一档,搞得整个房间跟地下室一样阴沉。
面前那杯明前龙井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像个微缩版的刺猬。
他老婆推了两次门想进来送水果,都被他给轰了出去。
梁建民的手指还在发抖。
从得知马东海被带走开始,他已经用自己的加密手机打了九个电话。
打给省监狱管理局副局长老贺,无人接听。
打给监狱总医院的周院长,直接关机。
打给当年参与伪造陈海车祸案肇事司机病历的主治医生,提示“不在服务区”。
“这帮王八蛋……平时逢年过节像孙子一样往我家里钻,现在全特么装死!”
梁建民一拳砸在红木书桌上,眼珠子里爬满了红血丝。
他很清楚,马东海就是那个决堤的口子。
那孙子虽然平时看起来唯唯诺诺,但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谁不给自己留个心眼?
马东海要是把当年那些口头授意全吐出来,他梁建民纵然不会脑袋搬家,牢狱之灾却避免不了!
梁建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个旧茶叶盒里翻出一部诺基亚老人机。
他颤抖着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打给了大哥梁建国。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大哥。”梁建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一样嘶哑。
“说。”梁建国的声音也好不到哪去,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的疲惫。
“马东海被带走了。老贺和老周全失联了。”
“我知道。”梁建国冷笑了一声,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督导组下午直接把省监狱管理局的档案室贴了封条!建民啊建民,你今天上午那个会,是不是让马东海去动档案了?”
“我没让他动!我只是让他去‘核’一下手续!”梁建民还在嘴硬。
“放你妈的屁!”梁建国在电话那头彻底爆发了,连常务副院长的伪装都撕了个干净,
“你当张怀年是吃干饭的?你那个‘核’字,翻译过来就叫‘毁灭证据未遂’!你这叫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张怀年正愁找不到借口抓人呢,你特么主动把脖子洗干净了递过去!”
梁建民被骂得脸色发白,硬着头皮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你那边周立新也被带走了,我这边马东海也折了。高小琴在里面连我们的底裤都掀了,咱们俩现在就跟被扒光了绑在案板上的猪一样,等死吗?!”
“你闭嘴!电话里别说这些!”梁建国厉声打断,“你现在用的什么手机?”
“不记名手机,安全的。”
“安全个屁!”梁建国咬牙切齿,
“你以为不用自己的身份证,张怀年的技侦组就查不到你?现在整个汉东的通讯基站都在他们监控下,只要你跟我的声纹匹配上,你就算用手语他们都能给你翻译出来!”
梁建民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梁建国的语气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建民,现在咱们不能乱。爸那边下午血压飙到了190,家庭医生已经住进老宅了。咱们家现在就剩咱俩能做主。
我今天在高院观察了一天,督导组还没来找我谈话,但院里那几个平时抢着给我拎包的庭长,今天看见我都绕着走。”
“嗅到味儿了?”
“体制内的人,鼻子比狗都灵。”梁建国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是孤立无援。”
“大哥,我觉得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梁建民推了推眼镜,脑子在绝境中突然开始飞速运转,眼神里闪过一丝亡命徒般的狠厉,
“得找人说话。而且,不能找一般的关系。”
“你想找谁?”
“沙书记。”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梁建国才像听到了什么国际笑话一样开口:
“你疯了?沙瑞金?若是之前,那还好说,你现在去找他?肉包子打狗吗?”
哥,此一时彼一时!”梁建民语速飞快,试图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好好分析一下沙瑞金现在的处境。他刚从北京挨完批回来,灰头土脸。侯亮平这个他最器重的‘御用打手’废了,张怀年又借着祁同伟跳楼的事,硬生生从他手里切走了一半的决策权。沙瑞金现在在汉东,是个实打实的‘光杆司令’!”
梁建国没说话,但呼吸变重了。
梁建民继续疯狂输出:
“沙瑞金最缺什么?缺一个能替他干活的基本盘!缺政法系统的支持!咱们老爷子深耕政法口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公检法司。
只要沙瑞金肯保咱们兄弟俩‘平安落地’——不求保住乌纱帽,只要不进监狱,咱们就把这股力量打包送给他!让他沙瑞金彻底在汉东站稳脚跟!”
这番话,透着一股官场老油条最原始的阴毒与算计。
梁建国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必须承认,弟弟这番分析,逻辑上是成立的。
政治,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沙瑞金现在急需一条能咬人的狗,而梁家,愿意当那条狗。
“你这招,是与虎谋皮。”梁建国声音低沉。
“不谋皮,骨头都被张怀年嚼碎了!”梁建民咬牙道,
“大哥,你跟省委办副秘书长老赵不是有交情吗?他跟沙瑞金的秘书走得近。你找个借口,探探口风。沙瑞金现在比咱们更需要‘安全感’。”
“……行,我明天一早试。”梁建国最终妥协了,
“建民,今晚你把家里能处理的东西全处理干净。不是电子档案,那些你删不掉。我说的是你书房抽屉里那些纸质的笔记本、条子。烧了,或者冲进下水道!”
“明白。”
“还有,今晚不许再打任何电话!天塌下来也给我憋着!”
挂断电话,梁建民在书房里瘫坐了许久。
随后,他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柜后面,拉开一个带有密码锁的隐秘抽屉。
里面躺着两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准备用来要挟一些人、保命的“核按钮”。
但现在,张怀年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这些东西就是催命符。
梁建民抓起笔记本,快步走进卫生间,撕碎,扔进马桶,打开花洒把纸片泡软。
哗——
他用力按下冲水键,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罪恶与交易的纸片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里,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只要沙瑞金肯接招,我就还有活路……”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喃喃自语。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家对面那栋高楼的顶层,一个黑色的技侦镜头,正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死死地锁定着他书房和卫生间的动静。
……
汉东宾馆,督导组临时指挥部。
陈局长看着大屏幕上梁建民冲马桶的红外热成像画面,忍不住冷笑出声:
“张书记,这帮人一慌,第一反应就是销毁证据。不过他恐怕不知道,马东海早就把比他那笔记本更硬的电子物证全交了。他现在冲马桶的样子,简直像个小丑。”
张怀年端着茶杯,眼神冷厉如刀。
他刚才也听完了梁家兄弟那段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幽灵机”通话录音。
“想拿政法系统的基本盘去跟沙瑞金做政治交易?”张怀年冷哼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威压,
“梁建民还真是把官场的‘勾兑’文化玩到了极致。可惜啊,他太高估沙瑞金的胆量,也太低估中央的决心了。”
“张书记,如果沙瑞金为了稳固权力,真的头脑发热接了梁家的投名状呢?”陈局长有些担忧。
“那正好。”张怀年放下茶杯,
“连他一块儿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