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宾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督导组联络员小李拎着那个带有绝密编号的透明物证袋,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张怀年套房的门。
张怀年没睡,甚至连外套都没脱。陈局长正坐在沙发上翻阅着刚汇总上来的京州经济数据。
“张书记,省医院那边刚移交的。”小李将物证袋双手放在茶几上,旁边还附着梁璐按了红手印的移交清单,
“全程开启执法记录仪,证物是从梁璐的包里直接拿出来的,没经过祁同伟的手。梁璐实名举报省委一把手沙瑞金,涉嫌严重违背组织纪律,搞政治交易。”
张怀年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他没有急着去碰那个袋子,而是先看了一眼移交清单,微微颔首:“放这吧,辛苦了。保密纪律不用我多强调了。”
小李退出去后,陈局长立刻戴上手套,拆开物证袋,将那支黑色的旧款录音笔接上了带防窃听模块的专用播放设备。
“滋啦——”
一阵轻微的底噪过后,录音笔里传出了声音。
那不是最近的对话,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汉东饭店特有的迎宾曲。
那是沙瑞金刚刚空降汉东,立足未稳的时期。
梁建国那刻意压低、透着几分试探和谄媚的声音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沙书记,现在的政法系统,那是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啊。高书记同志的‘汉大帮’在下面一手遮天,我们梁家这些老部下,现在是连个正常案件的批示都递不上去。长此以往,省委的政令在这块地盘上,怕是要出不了大院啊。”
几秒钟的死寂后,沙瑞金那极具辨识度的浑厚嗓音传了出来。
没有了平时开大会时的伟光正,反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权谋算计:
“建国同志,育良同志在政法委搞‘一言堂’,这不是好现象,省委也是看在眼里的。汉东的政治生态生了病,就需要下猛药来搞平衡。省委需要你们梁家发挥历史作用,做个压舱石。”
录音里的梁建国显然大喜过望,语速明显加快:“沙书记您放心!只要省委给我们梁家撑腰,政法系统这盘棋,高育良他就做不了全权的主!祁同伟那些人的黑料,我们梁家手里有底,随时可以给省委提供‘弹药’!”
录音里又安静了几秒。
这一次,沙瑞金的声音响起,带着赤裸裸的交易意味:
“我可以给你们梁家在司法厅和高院留足施展的空间,甚至在某些历史遗留问题上,省委可以‘宽大处理’。但前提是,等时机成熟,我要拿掉祁同伟、清洗汉大帮的时候,你们梁家不仅要冲在最前面,还要把所有的雷都给我顶住。明白吗?”
再往后,就是梁建国信誓旦旦表忠心,以及两人隐晦敲定在几个关键政法岗位上的人事置换。
录音播放完毕,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好一个‘压舱石’,好一个‘拉一批打一批’!”陈局长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指着录音笔怒极反笑,
“张书记,这不是什么工作策略,这是赤裸裸的帝王心术!堂堂省委一把手,刚落地汉东,不想着怎么依法整顿,反而拿党纪国法和人事权当筹码,去跟一个腐败门阀做政治对冲!为了搞平衡,竟然对梁家的烂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录音要是核实无误,沙瑞金的政治生命就到头了!”
陈局长说着就要起身:“我这就去安排人,把这盘录音直接报送京城!”
“坐下。”
张怀年低喝。
越是到了这种足以引发政坛海啸的时刻,这位在中纪委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将,反而越发沉静得可怕。
“张书记,这可是铁证啊!沙瑞金这就是在搞团团伙伙!”
“铁证?在没有形成证据闭环之前,这只是一段‘疑似’沙瑞金同志声音的音频文件。”
张怀年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老陈,你信不信,我现在把这段录音拍在沙瑞金桌上,他明天就能振振有词地告诉你——这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叫‘为了撕开汉东反腐口子而采取的权宜之计’?”
陈局长愣住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确实,到了这个级别的局,单凭一段前期的谈话录音是绝对无法一击毙命的。
沙瑞金完全可以把这种政治交易包装成“工作方法”。
“打虎不死,反受其害。”张怀年目光锐利如刀,
“录音绝不能马上亮。先做最高级别的技术鉴定。然后,按图索骥!录音里沙瑞金不是答应给梁家‘宽大处理’和‘人事空间’吗?
去查!查沙瑞金空降以来的这时间里,梁家兄弟违规干预的案子、提拔的干部,沙瑞金是不是开了绿灯!等我们把这些‘交易变现’的实锤全部砸死,这盘录音,才是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陈局长深吸了一口气,心悦诚服地点头:“明白了。让子弹再飞一会儿,我们要的是证据链,不是口水仗。”
“还有一件事。”张怀年放下茶杯,将一份内参简报推到陈局长面前,
“京城钟家那边,见林正阳空降汉东没戏,已经急眼了。钟正国这老狐狸,正动用最高检的内部资源,翻丁义珍出逃的旧案,准备拿这个做文章,从背后狙击李达康。”
陈局长眉头紧锁:“这帮人手伸得太长了吧?真把汉东当他们家的自留地了?李达康现在可是稳住汉东经济大盘的关键人物!”
“快不怕,就怕他们脏。”张怀年冷哼一声,
“钟家想查丁义珍?好啊,那我们就比他们查得更深!老陈,你立刻调集技侦力量,去查当年丁义珍出逃前接到的那通神秘电话。把所有的通讯记录、基站定位、不记名电话卡的购卡信息,全部给我重新拉一遍!绝不能让钟家拿伪证来带节奏,搞乱了汉东的正常工作!”
陈局长立刻立正:“是!那要不要提前给李达康同志透个气?他现在正顶着压力搞经济,别让他后院起火乱了阵脚。”
“绝对不行。”张怀年抬起手打断,眼神中闪过一丝考量,“老陈啊,一个人能不能坐稳汉东一把手的位置,不看他顺风局里口号喊得多响,要看别人拿刀子捅他后腰的时候,他是只会喊冤,还是能拿政绩和规矩说话。这,是对李达康的终极压力测试。”
陈局长笑了:“李达康那属炮仗的脾气,估计得先拍桌子骂娘。”
“拍桌子不犯法。”张怀年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拍完桌子,还得会收拾桌子。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