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京州市委办公室。
李达康看着平板电脑上那一片红彤彤的热搜词条,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唯GDP论的冷血机器#、#李达康妻子欧阳菁受贿案#、#大风厂事件一把手不可推卸的责任#、#京州信访窗口太矮#。
秘书小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喘气声大了被当成破坏京州投资环境的典型。
“冷血机器?这词整得还挺科幻。”李达康冷笑一声,把平板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一夜之间,我李达康成了汉东第一大恶人。这帮水军的文笔不错,排比句用得比你写材料还溜!”
小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请示:“书记,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带节奏,要不要让宣传部去跟平台交涉一下,把热度压一压?”
“压?拿什么压?人家这是京城的长臂管辖,精准扶贫给我送热搜呢!”李达康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眼中闪烁着愤怒与清醒交织的光芒,
“钟正国这老狐狸,见林正阳空降汉东没戏,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硬生生给我烤出个‘政治劣迹’来,好给他们自己人腾位置!”
正说着,桌上的红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小金接起听了两句,脸色微变,捂着话筒低声说:“书记,汉东宾馆打来的,张怀年书记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李达康目光一凛。
他知道,这网上的风暴只是前奏,真正的“筛子”,在张怀年那里。
“怕什么?材料是我让你发的,问题是我自己干出来的。”李达康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大步向外走去,“我李达康就算要下课,也得站着下!”
车到汉东宾馆门口,李达康下车前,用力扯了扯领带,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座风暴中心。
会议室里,张怀年没有客套,连茶都没让人倒。
陈局长坐在旁边,面前摊开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达康同志,今天不是组织谈话,先聊聊。”张怀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网上的热闹,看了吧?有人说你唯GDP,重项目轻民生,是个冷血机器。”
李达康坐得笔直,没有丝毫闪躲:
“看了。十分钟前还在热搜第三,估计这会儿登顶了。张书记,我这个人不会绕弯,您问,我答。答得不好,您批评。”
他顿了顿,声音洪亮:“唯GDP,重项目,我有。我过去确实有这个毛病,觉得项目上去了,财政有钱了,民生自然能补。后来大风厂事件给了我一巴掌,四百多工人堵在那儿,甚至差点酿成群体性事件,我才发现账本上的增长,不能自动变成老百姓碗里的饭。信访窗口矮,也是我工作作风、管理粗放的证明。这些短板,我认!”
陈局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当时大风厂闹得最凶的时候,你是不是考虑过强拆?”
“考虑过。”李达康坦然承认,“祁同伟当时还给我出过这个主意,他那时候比我更急,说公安维稳一上来,事情可能就压下去了。但我没硬来。不是我觉悟突然上天,是陈岩石老同志举着骨头当火把闹得厉害,沙书记也点醒了我。说白了,我被现实教育了。”
陈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这话不漂亮,不伟光正,但真实。
与此同时,省医院特护病房里。
祁同伟正靠在病床上,看着视网膜上系统的“现场直播”,手里捏着个苹果啃得津津有味。
【任务:李达康的保卫战已激活。】
“老李这坦白局打得不错,但光靠坦白可过不了张怀年这只老狐狸的关。”祁同伟吐出苹果籽,在脑海中下达指令,“统子,启动【关键人物立场干预(轻度)】,目标:张怀年与陈局长。植入潜意识:李达康是实干派,虽有瑕疵但不涉核心腐败,是目前打破汉东僵局、稳住经济盘的唯一‘推土机’。”
【叮!轻度干预已生效。】
会议室里,张怀年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丝,但他抛出的下一个问题却更加致命:“那丁义珍呢?网传他出逃前,你在市委会议上接了个神秘电话,有人怀疑是你通风报信。你一句失察,就想把放跑贪官的责任撇清?”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这个责任我认!丁义珍是我一手提拔的人。我看他能拉项目,能跑审批,能把光明峰推起来,就忽视了他手脚不干净。用人失察,监督缺位,这是我的错!”
李达康直视张怀年的眼睛,声音掷地有声,
“但是!如果有人说我故意放丁义珍跑,我不认!谁查都不认!我李达康再爱政绩,也不会蠢到放一个贪官跑路来砸我自己的盘子!督导组大可以去查通讯记录,查出我李达康有一分钱的利益输送,或者打过一个泄密电话,我立刻从这扇窗户跳下去!”
病房里的祁同伟翻了个白眼:“别介啊老李,跳楼这赛道我已经卷到天花板了,你换个死法行不行?”
张怀年暗中观察着李达康的反应。
受祁同伟潜移默化的影响,张怀年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这确实是个干活的牛马,身上有泥,但骨子里没烂。
“欧阳菁的问题呢?”陈局长继续施压,“你还动用公车送涉嫌受贿的妻子去机场,这怎么解释?”
这一下,李达康停了几秒。
他最不愿意谈这个。
“家风建设,我一败涂地。”李达康苦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长期不管家,觉得自己不贪就行,觉得她是银行干部,有组织管。结果她收钱、藏护照、想出境,我都没及时向组织说明。那天动用公车,我确实有私心,我们刚办离婚,我想着赶紧把她送走,别在京州碍眼。后来发现她涉嫌犯罪,我也配合拦截了。但公车私用、没有第一时间报告,这个问题跑不掉。这个处分,我认罚!”
张怀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倒是挺会认。但一个连身边正直干部都长期埋没的人,怎么让组织相信你能公正用人?易学习同志,你怎么说?”
李达康的肩膀猛地一僵。这个名字,比欧阳菁还让他愧疚。
“易学习……是我亏欠的人。”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当年他替我扛过事,也救过局。我后来走得快,顾不上他,也有私心,怕推荐他牵出过去的责任。我自私!张书记,我不是圣人,我浑身都是毛病。但我有一条,我不拿钱,不结党!”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汉东现在这个烂摊子,需要的是能在泥坑里打滚、能把经济大盘稳住的推土机,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念经的泥菩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张怀年终于放下了茶杯:“如果组织让你挑更重的担子,你第一件事做什么?”
李达康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说任何关于人事和权力的话,直接抛出了他连夜让秘书准备的纲领:“先发三道令!第一,所有在建民生项目不停工,资金专班兜底;第二,所有涉腐部门不得以自查为名停摆审批,谁躺平谁下课;第三,成立群众诉求清单,信访积案按市县公开排名,别再让老百姓跑断腿!”
“反腐呢?”
“配合督导组!”李达康回答得斩钉截铁,“但我绝不插手办案。谁有问题查谁,谁没问题让谁干活。汉东不能因为抓几只虫子,把整棵树砍了!”
张怀年看了陈局长一眼,陈局长微微点头。
谈话结束时,张怀年站起身,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达康同志,你的问题不少。”
李达康立正:“我知道。”
“但你至少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回去吧,稳住京州的盘子,别被网上的吐沫星子淹死了。”
李达康一愣,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出门后,小金迎上来,紧张地问:“书记,怎么样?”
李达康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没夸我,也没打算查我。”
小金擦了擦汗:“那算好事?”
李达康冷哼一声:“在张怀年那里,没骂死就是过年!走,回市委!钟家想用网暴搞我,我倒要看看,他们手里的牌是不是都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