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委的奥迪专车上,气压很低。
李达康坐在后排一言不发,脸色很黑。
于他而言,已经坐上了做梦才能坐一坐的位置,本以为能放手大干,却没想到被直调过来的省长联手高育良一起打压。
这两人合一起是什么压力?
当初的刘省长若是愿意帮一把高育良,那根本没有沙瑞金的事。
要知道,沙瑞金也是联合了梁家,才把高育良打的抬不起头。
而自己呢?现在有什么?政法系的梁家早就下台了!
小金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把车里的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两度,生怕哪一点风吹草动引爆了后座的火药桶。
“去省委党校。”李达康突然开口。
小金一愣,赶紧翻开行程表:“书记,今天下午您有一个安排是不能……”
“那就现在安排!”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立刻通知党校常务副校长!下午三点,我要给全省青年后备干部培训班讲一堂公开课!主题就定为——‘新时期的干部担当与汉东发展效率’!让省台的新闻记者马上过去架机器!”
……
与此同时,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周正群正戴着一副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东湖新区以及京州几个大项目的历史卷宗。
这些都是最原始的档案,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各种手写的批注。
秘书小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放在他手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汇报道:
“省长,李书记去了省委党校。省委宣传部那边把他在培训班上的讲话速记稿传过来了……言辞很激烈,台下反响很大,您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周正群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在案卷上,
“讲的什么,我坐在这儿都能听见。”
小杨一愣。
周正群像是脑后长了眼睛看穿了他的心思,放下卷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满城的掌声,比高音喇叭还响。无非就是‘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不要怕担责任’那一套。”
一句话,说得小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省长,耳朵有多灵,心里有多清!
李达康在党校搞的那出“战前动员”,周正群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因为他太清楚了,口号喊得再震天响,也解决不了一个最核心、最致命的物理问题——钱。
“小杨,你去找财政厅的同志核实一个数据。”周正群放下茶杯,拿起一支红笔,在卷宗的某一页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京州的光明峰项目,当年是不是搞过一次‘城投平台垫资、地方财政隐性兜底’的模式?”
小杨赶紧点头:“是的省长。光明峰项目是李书记当年主政京州时打出的标杆工程,还上过内参,被称为‘京州速度’。”
“嗯,速度是挺快。”周正群点点头,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去查查,当年给这个项目做兜底担保的那家市属投资平台,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还在,去拉一下他们现在的资产负债率和现金流;如果不在了,是破产清算了,还是被打包重组了?那几十亿的窟窿,到底是怎么平的账?”
小杨心里猛地一沉,头皮一阵发麻。
他懂了。
省长这是要直接挖李达康的祖坟啊!
李达康不是最喜欢在全省干部面前显摆他的“京州经验”吗?
周正群就是要用最冰冷、最无情的底层财务数据,把这层所谓“经验”的光鲜外壳一锤子砸个稀巴烂!
他要让全省上下都好好看看,那耀眼的政绩下面,到底埋了多少颗随时会把汉东炸上天的债务地雷!
这可比在党校讲一百堂热血沸腾的课,杀伤力大太多了。
……
另一边,祁同伟的“顾问办公室”,被悄无声息地安排在了省公安厅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
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一张旧办公桌,一部红色加密电话,外加一个负责每天给他搬卷宗、倒开水的年轻警员小王。
没挂牌子,没给编制,纯纯的“临时工”待遇。
省厅刑侦总队长李振亲自推着一辆手推车进来,把一摞半米多高的陈年卷宗轻轻放在祁同伟桌上。
“祁...顾问,这些都是当年赵家插手过,但因为各种‘不可抗力’没能查下去的烂尾案。周省长和高书记的意思是,让您先从这些故纸堆里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捞出点有用的新线索。”
祁同伟点点头,随手翻开一页。
案卷上面记录的是十几年前,吕州市一家民营养老院的非法集资大案。
“这案子我脑子里有印象。”祁同伟皱了皱眉,“当年不是已经结案定性了吗?主犯携款潜逃海外,几个从犯进去踩了缝纫机,资产拍卖走流程,事情就算翻篇了。”
“明面上是翻篇了。”李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
“但当年负责主办这个案子的经侦支队长,第二年就因为极其离谱的‘生活作风问题’被扒了警服。后来内部有传言说,他是在查封涉案资产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一笔三个亿的去向不明资金,而这笔钱的最终流向……跟赵瑞龙在吕州的月牙湖美食城高度重合。”
祁同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全明白了。
周正群这哪里是在给他布置什么“家庭作业”,这分明是在给他递刀子!
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陈年烂尾案,就像一张张散落的拼图。
周正群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他去把这些案子翻过来重审抓人(那不现实),而是让他利用自己对汉东黑白两道的熟悉,从这些故纸堆里,生生拽出一条能把所有拼图都串联起来的暗线!
一条能直指李达康“政绩神话”背后,那些被死死压住的金融暗线!
“好,我懂了。”祁同伟合上卷宗,拍了拍上面的灰,
“告诉周省长,给我三天时间。”
李振走后,祁同伟并没有急着去翻那些长毛的卷宗。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老板椅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冷酷地下达了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