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肩膀塌了下去。
“钟书记,您……您就别挖苦我了。我现在是……悔不当初啊。”
钟小艾脸上的那点表情收敛起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
“看你这次配合得还算不错,态度也还算端正。我呢,也不难为你。”
她合上面前的案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把自己这么多年,担任京州市副市长期间,所有贪赃受贿、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好好想清楚,老老实实向审讯人员交代清楚。”
“证据,时间,地点,金额,行贿人,一样都不要漏。我们纪委办案,讲政策,也讲态度。”
“你配合得好,把问题彻底讲清楚,组织上会考虑你的表现,争取给你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
丁义珍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希冀,连连点头。
“好,好。钟书记,我都听您的。我一定好好配合,把所有问题都交代清楚。”
钟小艾不再多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旁边的记录员也随即停下笔。
她看了一眼负责后续审讯的纪委工作人员,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隔绝了内外。
审讯室内,短暂的安静被打破。接手的审讯人员打开新的笔录纸,声音严肃。
“丁义珍,继续。把你刚才提到的,收受王平安五百万元贿赂的详细经过,从头到尾,再说一遍。时间,地点,经手人,钱款交付方式,每一处细节都不要遗漏。”
丁义珍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一些,开始絮絮地讲述起来。
一个小时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的办公室。
阳光透过宽大的窗户洒进来,将办公室照得明亮通透。
田国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完钟小艾的汇报,手指轻轻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石红杏,王平安,李功权……”
田国富重复着这几个名字,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还牵扯出了京州电业公司。丁义珍这笔账,记得倒是挺清楚。”
钟小艾站在办公桌前,脊背挺直,脸上带着调查取得突破后的锐气。
“田书记,现在看来,京州矿工新村棚户区改造专项资金被挪用的事情,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京州中福集团在这件事里很不干净。石红杏作为副董事长,王平安作为具体经办的下属公司负责人,涉嫌为了集团资金周转,勾结丁义珍,挪用巨额民生工程专项资金,并巨额行贿。”
她语气转为坚定,带着请战的意味。
“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我们下一步,应该立刻对京州中福的相关人员采取措施。”
“先把石红杏、王平安控制起来,突击审讯,深挖下去。”
“京州中福是央企,在汉东、在京州盘根错节,肯定不止这一件事。”
“抓了他们,很可能牵出更大的利益网络。”
田国富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抬起手,示意钟小艾稍安勿躁。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小艾同志,你的办案锐气和积极性,是好的。”
“查清了丁义珍这条线,功劳不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审慎而周全。
“但是,我们纪委办案,不仅要讲证据、讲事实,更要讲权限、讲程序,还要顾全大局。”
田国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钟小艾。
“京州中福集团,是央企,直属国资委管理。”
“它的领导班子成员,像石红杏这样的副董事长,是央企副职领导,是国资委管理的干部。”
“王平安虽然是下属公司负责人,但也属于央企系统内部人员。”
他稍微加重了语气。
“他们的党纪处分、监察调查权限,不在我们汉东省纪委。”
“我们省纪委,不能直接去抓央企的人。这是越权,不符合组织程序。”
钟小艾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信服,她争辩道。
“田书记,可他们行贿的对象是我们省的干部,犯罪行为发生地也在我们汉东,挪用的是用于我们汉东京州民生工程的专项资金。”
“这难道不算在我们管辖范围内吗。我们完全可以以涉嫌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共同挪用公款等罪名,对他们采取必要措施。”
田国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急于求成时的耐心神色。
“小艾同志,你说的有道理,但从实际操作和更高层面的规矩来看,不能这么办。”
“央企系统有它独立的纪检体系,中福集团有纪委,国资委也有纪委和监察机构。这是管理体制问题。”
他具体解释道,声音沉稳。
“我们省纪委的职责,是查清发生在我们汉东省管辖范围内的党员干部违纪违法问题。”
“现在,丁义珍的问题我们查清了,他收受京州中福相关人员贿赂、违规操作挪用专项资金的事实基本清晰。”
“那么,我们当前阶段的任务,就完成了最重要的一部分。”
田国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把手头所有关于石红杏、王平安等人涉嫌向丁义珍行贿、共同挪用专项资金的证据,仔细梳理,严格固定,形成扎实、完整、经得起检验的证据链。”
“然后,起草一份详细的线索移送函。”
他明确指示。
“将这些证据和线索,正式移送给国务院国资委纪委,同时抄送中福集团总公司纪委。”
“向他们说明情况,指出其下属企业相关人员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建议并督促他们立案调查。这才是正确的组织程序。”
钟小艾听着,嘴唇抿了抿,脸上那点不情愿的神色虽然努力克制,但还是流露出来一些。
她追查丁义珍,目标从来就不止丁义珍一个人,而是要深挖其背后的利益网络和保护伞。
现在明明抓住了京州中福的狐狸尾巴,却要交给别人去抓,她心里总觉得不畅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