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文烨自然清楚,绥江县工业园区建与不建,本就是件极为难缠的事。当初原县委书记张秋阳一直极力反对,县长郑大明却执意推进,这事一直拖到安红接任县委书记,依旧悬而未决。他此前在绥江县考察的一个多星期,最后也是靠着省领导施压,各方才勉强达成一致。
他开口问道:“江南,难道这工业园区背后,还有什么暗箱操作?”
林江南道:“蒋主任,当初您也清楚,安书记原本是不同意的,可架不住周副省长施压,才勉强松口。但直到现在,他心里依旧有自己的判断——以郑大明为首的这帮县领导,搞这个工业园区,目的绝不只是为了发展绥江县的经济。”
蒋文烨微微一惊,沉声说道:“难不成这里面真有猫腻,有人借着项目侵占私人利益?”
林江南道:“当初张秋阳极力反对郑大明新建工业园区,不光是因为绥江县原本就已有一处工业园区,郑大明非要重打鼓另开张,另起炉灶。张秋阳早就怀疑,这里面藏着一条巨大的利益链条。蒋主任,您应该知道省城中央大街那片声势浩大的棚户区改造工程吧?”
蒋文烨点头:“这我知道,是鑫发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林江南正色道:“蒋主任,到现在为止,我可以客观、坦诚地跟您说一个实情:这家鑫发房地产公司,最初就是绥江县几名领导私下出资成立的。一开始只打算开发十几栋楼盘,可项目越做越大,如今已经成了涉及一万一千多动迁户的大型棚户区改造工程。”
蒋文烨眨了眨眼,满脸难以置信:“江南,你是说省城那片最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竟是你们绥江县注册的鑫发地产做的?这么大的工程,就算是县长郑大明,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能量吧?”
林江南继续说道:“蒋主任,您听我说完。成立鑫发房地产公司的资金,其实挪用的是绥江县的财政资金,这事有据可查。当初张秋阳多方筹措,凑了六个亿,本打算全面提升绥江县基础设施建设水平;安书记也从省城争取到两个亿转移支付,计划修建高标准的通海大道。可到头来,这些钱全都被绥江县相关人员转移到了省城这片棚户区改造项目上。
不光如此,他们执意要建这个工业园区,真正目的就是套取省里下拨的专项资金,继续投进棚户区改造工程。这棚户区项目一旦完工,销售收入能达到上百亿,光是利润就有几十个亿。就算从县财政挪走八亿十亿,这些人私下分到手的,至少也有二十多亿。”
蒋文烨满脸震惊,难以置信地问道:“江南,你这些内情都是从哪儿查到的?”
林江南道:“这两个多月,我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调查鑫发房地产公司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我从县里相关人员口中掌握了实情,他们都是鑫发地产的股东。除此之外,青冈市常务副市长贾中望、常务副省长周凯天,都在里面占有巨额利益。正是由他们暗中策划操盘,这片棚户区改造工程才越做越大。”蒋文烨沉吟片刻,开口道:“江南,既然情况是这样,那安书记是什么态度?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你跟我说的全都是实情,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我又能帮你解决什么问题?你要清楚,不管是向纪委还是检察机关举报,靠旁人出面根本行不通。”
林江南说:“蒋主任,我今天单独向您请教,并不是想借您之手,从纪检、监察层面查办这些人。我有一个特殊的想法,或许未必可行,但我觉得,这远比抓几个贪官、查办几个挪用财政资金的人,意义重大得多。”
蒋文烨顿时来了兴致,目光紧紧盯着林江南:“那你说说,你跟我说这些,究竟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你要明白,发改委和纪委、监察部门,走的不是一条路子,管的也不是一回事。”
林江南向蒋文烨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说道:“蒋主任,像郑县长这帮人,挪用县财政资金,给自己和小团伙注册房地产公司拿地建房,一旦查出来,会是什么下场?”
蒋文烨不假思索:“轻则免职,重则坐牢。”
林江南继续追问:“那之后呢?”
蒋文烨一时摸不透他的用意:“还能怎样?他们挪用的可不是小钱,是几个亿!你们绥江县一年才有多少财政收入?”
林江南道:“可要是真把这些人绳之以法,省城这个大型棚户区改造项目,又会变成什么样?我们县的那些花出去的财政收入,结果又是什么样的?”
蒋文烨盯着林江南,依旧没摸清他的心思,皱眉道:“江南,你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不想法办这些人?还是你惦记着这个棚户区项目?还有那一万多户动迁户!说白了,一旦挪用公款的事彻底曝光,这家公司的项目,还有谁敢接手?”
林江南拿起酒杯,又轻轻放下,沉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安书记考虑的也是这件事。这已经不单单是几个人挪用公款、违纪违法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着整个鑫发房地产公司,还有他们操盘的那个大型棚户区改造项目。”
林江南抬眼看向蒋文烨,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没有明说——明天,恐怕就有上千动迁户,要涌到省城市委市政府门前请愿维权了。
蒋文烨毕竟是从省政府出来的领导,闻言忧心忡忡道:“那问题可就严重了。你也清楚,这不到十年,不光是省城,下面各县市,干到一半烂尾的工程还少吗?要么资金链断裂,要么老板出事。一家公司从拿地到施工,牵扯的利益链条盘根错节,谁敢贸然接手?就算政府出面兜底,也没有哪家房企愿意接这种建了一半的大盘子,更何况是这么大的棚户区改造项目。真要是闹到那一步,局面就很难收拾了。”
林江南点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说罢,目光紧紧盯住蒋文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