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明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对着安红诉苦:“安书记,您对咱们县里的底细怕是还摸不透。天底下没有哪个领导不愿抓实经济、把县域发展搞起来,谁不想借着项目带动全县增收?可早先张秋阳处处从中掣肘,就连落地工业园区都磕磕绊绊层层受阻,至于筹划地产开发,放在那会儿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想都别想。”
瞧见郑大明拐弯抹角打着太极、刻意绕开正题,安红淡淡一笑,慢悠悠接话:“是啊,听你这么一说,事情看着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当初咱们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把县里房地产业往青冈市乃至省城大范围拓展,绥江县定然能迎来跨越式发展,咱们班子也算得上功在地方。可若是盯着热火朝天的地产行业,盘算的从来不是公家利益,而是一己私利,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四目相对,郑大明已然清晰看清安红眼底稳操胜券、步步紧逼的姿态。
自己不是傻逼,他不可能听不出来安红说的这番话,已经要揭开绥江县的上层官场的最神秘的地方,也就是说她要掀桌子了。他压下心底的慌乱与肝部的隐痛,强装镇定开口:“安书记,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当领导的也不是神仙,没人能事事预判精准、面面俱到。但要说发展地产,我们现在入局也一点不晚。
林江南现在分管副县长,全权主抓我县房地产市场,正好可以由他来撑起这片天地。不管是深耕开发咱们绥江县本地市场,还是向外拓展、进军青冈市,甚至去省城选址注册县属房地产公司,这些规划我完全认可、全力赞成。”
安红神色沉静,语气却分毫不让:“往后怎么布局地产,是后面要商议的事。眼下我要跟你深究的,是鑫发房地产公司。另外我还要核实,绥江县到底有没有实打实由政府出资、归县里管控的国有房企?这家企业如今经营到了什么地步?县里财政连年出现大额亏空,巨额缺口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
“就说我从省城争取下来那两个亿修路专项资金,你们私下挪走了多少?我清楚你们靠着省里人脉临时补齐了空缺,但这是两笔账目。当初张秋阳多方筹措,连同县财政一共凑了六个亿投入绥江县基建项目,真正落到工程实处的资金有多少?现在我要你拿出准确数目。”
郑大明说:“账目摆在那里一清二楚。安书记想要查账没问题,我现在就把财政局金局长喊过来,您亲自给他布置核查工作。”
安红冷冷一笑:“郑县长,你真当我只打算按部就班翻看账面?我私下早已做过细致摸排。鑫发房地产公司总经理是你妻子,这家公司最早就在本县注册落地,你连同身边一众亲信全都暗中持股。关键是那片棚户区改造项目,施工范围层层扩容、造价不断加码,公司资金常年缺口巨大,前后从县财政违规挪走资金不下四个多亿。”
郑大明正要厉声辩驳,骤然一阵肝部剧痛袭来,话卡在嘴边。
安红淡淡瞥着他,冷笑出声:“看样子,郑县长这是动肝火了。不过我明确跟你说,我不是张秋阳,你也别仗着贾中旺和周副省长当靠山,就妄图把事情的盖子捂得密不透风。
“不错,从某种层面来说,那几个亿的资金算不上纯粹的贪污,你们只是临时挪用,投入棚户区改造项目,想着等楼盘全部售出,补齐财政亏空之后,再私下瓜分利润。
“可你仔细琢磨琢磨,这种操作不光触碰党纪国法、违反干部管理规定,更是把在场所有人全都推到了悬崖边缘。党政公职人员明令禁止经商入股、在外参股办企业,就算构不成刑事犯罪,你们头上的乌纱帽也铁定保不住。你心里清楚,我安红是从省里下来的。我一通电话,就能让省检察院带走黎景修,时至今日,黎景修还羁押在省检察院接受调查。”
郑大明终于暴跳如雷:“安红,你不要仗着是省委书记的儿媳妇就欺人太甚!账目你尽管去查,鑫发房地产公司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企业是在省城注册的,我老婆能出任总经理,凭的是自身本事。至于你说我和身边人暗中持股,拿出实实在在的证据来!”
安红早料到郑大明会是这般反应,她淡淡一笑:“郑县长骤然动怒,可不像你素来老谋深算的行事风格,莫非是我的话戳中你的心病了?”
郑大明胸口起伏:“安书记,你别过分逼人,我马上就年近五十了!”
安红从容接话:“没错,我刚满三十。论资历辈分,你是老领导,按理说我该敬重你。但今天不是私下闲聊,咱们是依规谈公事。”
安红话音渐渐沉稳,起身给郑大明倒了一杯水。
郑大明正要摆手拒绝,安红开口:“郑县长,我们算不上敌人,我从没想过非要置你于绝境,如今找你谈话,是真心想要挽救你,你心里要明白。”
郑大明冷哼一声:“挽救我?靠着核查账目、无端污蔑就是所谓的挽救?我实在不敢领教。”安红说:“嘴硬是没用的。你能保证黎景修闭口不言?能保证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还能保证平稳收尾,把所有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事情随风无痕?根本不可能。绥江县纪委我调动不动,但省纪委来到我们这里查案,我说的话还是好使的。”说着,安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居高临下的笑意。